□ 杨健
早晨电话铃响起,不知谁那么早找上门来,拿起电话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好,请讲。你是健吗?我是你大表叔,在你们医院大门口。我急忙披上外衣跑了过去。空旷地停车场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坐着大表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怀里抱着两只好大的鸡。我上前握住大表叔的手说,大表叔,你那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吗?寒风中颠簸了几十里路的老人艰难地挤出几句话,才听说你得了一场大病,你娘身体也不好,我养了三年多的老公鸡,老母鸡,送给你们补补身体。大表叔的手很凉,但我感到浑身发热,面对一个87岁的老人,我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眼前出现了村前两间土房子,一个篱笆小院,一个瘦削佝偻的老人和几只鸡鸭和小羊。我语无伦次地说,大表叔你怎么找到我家,怎么会想起来看我,又来那么早,冻坏了怎么办。大表叔颤颤地回答,找了村里好多人问的,来晚了怕你们上班找不到人。我哽咽着拉大表叔回家,老人执意不肯,说三轮车是找邻居帮忙,回去人家还有事,另外家里没人也不放心。看看你就行了,别的没事,说着让帮忙的小伙子掉头回去了,望着远去的破旧的三轮车和年近九旬的老人,拎起两只重重的公鸡母鸡,感觉是那么沉重,重的是情,是意!
大表叔是我们全家下放村庄最近的亲戚,当年一个板车把我们全家拉回了乡下,从此与大表叔开始了十几年的相处。大表叔年轻时聪明,在那一条岭子被称为“能人”,土改时政府开大会,带领本庄人和邻村赛歌、喊口号,“小飞机,飞的低,南圩子人都会吹牛X”,惹恼了领导,硬划了个地主,从此葬送了大表叔的政治仕途。
大表叔真的很能,大到家家户户盖房子、红白喜事,小到谁家杀鸡剥狗都会找大表叔帮忙,村里村外都是大表叔的身影,人们早已忘了他地主的身份,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能躲过一次次劫难实属不易,我娘就被批来斗去,整得死去活来。
在我幼年的记忆中,最深的是大表叔带着一帮人给我家盖房子,白天要下地干活,只有天天起早贪黑,拉土、脱坯、打墙,一身泥,一身水。我喜欢蹲在地上听大表叔说笑,站起来会笑得肚子疼。一个多月三间崭新的草房盖好了,让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还有就是在我快十岁那年得了脑膜炎,在农村医疗所看了几天,眼看不行了,大表叔找了几个人连夜用软床子,几十里路摸黑把我抬进了地区医院,医生穿刺过后说,再晚就没治了!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大表叔后来和我们家越走越远了,从不来往到反目成仇,帮助其他村民欺负我们,使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每天都笼罩在阴云之中。后来听大姐说,是因为大哥找对象,大表叔家的女儿说坏话,农村叫“扒豁”。娘也没弄清真假,就指桑骂槐地嚷嚷开了,“俺有儿子找不到对象,你还没儿子呢”。大表叔当然很生气,矛盾自然逐渐升级,直至吵吵闹闹,拳脚相加,恨之入骨!我一直在想,凭娘的性格,凭大表叔为我们家做的事,我们对不起他老人家。
我工作后就有意无意地和大表叔接近,偶尔去看看他,一是感恩,二是表示歉意,其实也没做什么。娘知道后开始不乐意,后来就默许了,也许人老了熄性,也许时间冲淡了一切。父亲去世时大表叔想来看看,但怕娘不给面子没敢来,听说也是老泪纵横,感慨万千。
人与人之间经常会为了一句话,一件小事,误会了,计较了,朋友变成敌人,友情变成仇恨,就那么一步!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彼此都不快乐。其实朋友与敌人,感情与仇恨,是可以转换的,就像乌云与太阳。只是人与人之间需要胸怀,乌云与太阳之间需要劲风。娘经常说“俩好搁一好”,可做起来却是那么难!
其实多一点付出,少一点计较,彼此之间就会晴空万里。
车子早已看不见了,但大表叔的影子在我脑海无法散去,多好的老人,但愿您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