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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河稻香

2026-10-21 09:53 来源:拂晓新闻网--拂晓报 作者:

骑着寒露耩麦,是皖北地区的农谚。寒露时节,除了种麦子,还割水稻。皖北的稻浪和麦子一样,都是我生命中的大地色系,是负责打底的,不可或缺。

皖北平原,亦有优质水稻,比如夹沟香稻。即便是名不见经传的刘庄,水稻收割后的新米,也带着大地馈赠的清香,抚慰乡民苦了一夏的肠胃。

刘庄种水稻的地,在谓之为一等地的老河桥。农民向来珍爱土地,把地称为一等,可见其优良。另外,此地靠近龙河,方便灌溉。公平得很,家家都在老河桥有一块地,不大,但一年中喝稀饭的稻米是够的——皖北平原上,吃米饭的频率远不如面食。能够自给自足地吃上大米,这就让刘庄比一般的皖北村庄高级了一些。

莳稻秧的地,我们叫稻母地。稻母地下稻种的时候,大家是结伴而行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里埋着一个曾轰动乡间的中年人和他的传说。再后来,非正常离世的人往往也会被送到那里,加上大树参天成荫,就添了几分凉意和萧瑟,让人有些害怕。男女老幼同行到稻母地干活,有点像故乡难得的节日。彼时是农历四月间,枝头杨柳葱绿,阳光强烈但非炙烤,水波温柔却有力道,扶老携幼的皖北乡民,既是来种地,又像在春游。而等到日落西山,再扶老携幼地回家,就特别有“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气质。我现在这么想,不是一厢情愿的“滤镜”使然,当时的我们差不多就是这样——有什么比收了麦子之后种水稻更让人高兴的事情呢?

老牛拉着耙,农人牵着笼头绳站在耙上,就成了一个三角形在大地上平移,怎么看都像一幅水墨画。粉碎了坷垃,把地平整好,渠里的水就小龙一样游来了,喝足了水的稻母地,把已经浸透的稻种紧紧地均匀地包围。过几日稻种冒芽,再过几日,柔软嫩黄的叶芽就在水里站稳了。等有一拃长的时候,稻秧就有了舞姿,那是皖北平原上不多见的风情。半个月左右,就要薅稻秧移栽到一等地去了。

移栽前,同样平整土地,同样灌透水。靠人力的时代,皖北有句俚语形容此时的劳动场景:老太太和稻田——尖脚(坚决)到底。人和牛,心甘情愿地沦陷在稻田里,心无旁骛地平整土地,那时还没有“焦虑”的说法,他们不知道焦虑为何,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们身体力行地诠释着“做三四月的事,在八九月自有答案”的规则,至于焦虑,是不在其内的。

以上所说的栽种情景,肯定与水稻主产区有差异。比如我曾有过短暂的江南乡间生活,百姓很亲切地把插秧叫“莳秧”,把割稻叫“扎稻”。农田就在家门口,是典型的“开轩面场圃”,孩子饭前都可以到田埂上耍一会,钓田鸡、抓螃蟹,回来喂鸡鸭。柴门日午炊烟起,笑指黄云满野圩。稻田规模大,也方正,收割机直接开进田间,并不需要人力挥镰和脱粒。手工时代的脱粒也因为范成大的诗句“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让人无限遐想。

我家除了在老河桥种稻,也在二等地种。只是二等地浇水没有统一安排,得自己想办法。为了多收三五斗稻米,我父亲一天隔一天用板车拉着水泵和一大摞水管,去浇地。从芒种到寒露,几个月时间从不间断。也曾经问过他:“这样种地太累了,为什么不能种省事一点的庄稼?”父亲的回答很朴素:“种地没有省事的,汗水不会白流的。”是呀,哪有什么省事的事。即便杂草,也一定是在进化过程中付出了你我没看见的挣命般的努力,才活出了后来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草生”。稻田里的稗子也是,它得拼命伪装,才可能躲过农人一茬又一茬的检视,但到了时辰,还是装不下去了,稻穗低着头,它仍高高地把头扬起,俨然一副主角的模样,这作派令人讨厌,加上和稻子争养分的前科,或被人工拔除或被农药喷洒,可谓秋后算账了。

秋风一吹,凉爽一来,割稻的日子也就近了。割稻比割麦累,在我有限的农活记忆中,一把一把的稻,和刚栽下去时相比,已经天壤之别,经过分蘖,稻棵我几乎握不过来,一捆稻就真的扛不动。同样的,我父亲拉着一板车水稻,也注定比一车麦子更沉重更费力。还是我和我弟在板车两旁拉绳助力,平地上就听见父亲喘息如黄牛。好在收水稻,无需过龙河,没有上坡之艰巨,不然单靠人力,肯定是不行的。后来,我总觉得,这也是上天的苦心安排,在力所不能及处,会另有安排。我们努力却也安时顺处,大概就会有人生的好收成了。拉到场里的一捆捆稻子,是人甩开了膀子摔打脱粒的。今天想来不可思议的场景,就这样一年年上演。晒干了的稻谷堆起来,我们坐在不高的谷堆旁边,听父亲讲那过去的事情。

相邻的徐庄,也种水稻,而且那个庄上还有碾米机。原理和磨面粉类似,但更简单便捷,一次出米,稻糠就喂鸡喂鸭了。淘米水,当然是白白的,倒进一个专门的盆里,留着给猪和食用,做到了物尽其用,没有丁点的浪费。我的大姑,挎着篮子回娘家,临走时,我妈就送她大米,还是用篮子装着,我妈一般都把她送过龙河才回转。姑嫂说的那些家常,也随着龙河的水,流走了。

摔打的稻草齐整且柔软,汪曾祺说它暄腾腾的,暖和,有香味,使人有幸福感。织成草苫子,越冬蔬菜若需防寒挡霜就可派上用场,也用来铺床,使人在黑暗中能感知着大地的体温。如今,我们很难得能够拿着一根稻草端详了。每当秋来,绑螃蟹的稻草,我是舍不得剪下来就马上丢掉的,只因为稻草深处,有我关于田野的记忆。

现在,只要得空,我就设法去找稻田。幸福的是,不管身在何方,稻田都成了人们休闲的好去处,去晒晒太阳,去散散步,去吹吹风,去喝杯咖啡,去看看书,哪怕去发发呆,我们好像在稻田里,重新激活了当年从趾缝里冒出来的泥浆,叫醒了趴在腿上的那只蚂蟥,唤回了稻花香里鸣叫的蛙群……短暂地逗留一会儿,趁机捡拾的稻田秋思,也是流年赐予我们的幸福与美好。

■ 刘艳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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