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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物象中抵达徽州

——读阮文生诗歌近作
2026-10-03 09:30 来源:拂晓新闻网--拂晓报 作者:

阮文生在当代汉语诗歌里不易归类。他不走语言实验那条路,也不靠情感共鸣打动人。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径:让读者进入一个具体的地方,停留得足够久,直到那些物象和声音在心里沉积下来。这种写法温和、缓慢,容易被忽略,但完成度并不低。他的近作《西递》《卖报》《底气》《丝瓜》《屯溪老大桥》,正是这条路径的延伸。

《西递》最显著的特点,是语言本身就成了现场。诗里写:“一栋老房子 / 一大堆影子 / 墙上挂着画 / 我低头吃一口稀饭 / 抬头望一望。”这是场景直接在语言里发生。低头、抬头、吃稀饭、望一望——这些动作是诗往前走的方式。读者被放在场景内部,和叙述者共享同一个时间。碗筷的碰击声、腌豆角、花生米、八仙桌、太师椅——这些细节令人着迷。许多诗人喜欢解释细节,赋予意义,纳入象征,阮文生不这样做。他让细节保持细节的样子。诗的结尾:“黑鸟和松鼠还在原来的对立里 / 树上的动静一刻不停。”外面的世界还在动,诗没有把读者锁在任何地方,但读者也无法完全退出。

《卖报》和《底气》是这批新作里最有自我审视意味的。《卖报》开篇是“杂物多了 / 做点减法”。一个“过期的媒体人”,面对自己捆过的报纸、写过的标题,确认那些东西已经不再属于他:“远方和灯火经过的标题 / 和我一样又累又老了。”“岁月黄了 / 阳光旧了 / 风雨破了”——损耗不是被控诉的,它只是被确认了。“汉字还是汉字 / 套路还是那套路”——汉字没变,但使用汉字的人已经变了。“我是一个过期的媒体人”是一个直接说出的身份,但它的力量在于它没有被解释。他只是说出来,然后停在那里。《底气》是《卖报》的延伸。“一片片地叠着 / 白天叠为夜晚 / 我叠成你”——“叠”是这首诗的核心动作。“我深入过风雨 / 却未斟满自己”——这是全诗最重的一行。深入过风雨,但没有装满自己。“未斟满”不是一个结论,是一个状态。这两首诗的共同点是:不提供答案。损耗已被确认,底气尚未填满——这是一种“已完成对未完成的确认”。

阮文生最独特的地方,在于他对徽州文化的处理方式。他让徽州文化成为诗的质地。《屯溪老大桥》中,这座桥曾三次毁于洪水,三代人接力重建。诗的核心动作不是“写一座桥”,而是让桥的反复重建过程成为诗的推进方式。糯米、桐油、石头——徽州建筑的材料,也是这首诗的结构元件。诗的结构与造桥的结构是一致的:它不是一次性的完成,而是持续的、反复的、被损耗但仍被重建的完成。大量的文化细节被并置——春分谷雨、秋分寒露、臭鳜鱼、毛豆腐、烧饼、茶庄——它们是徽州文化肌理的一部分。结尾是:“翠鸟立在苇秆上 / 柳梢甩过老大桥 / 青了石板红了日头。”《丝瓜》延续了这种承载方式。“金灿灿的花瓣 / 新生了阳光”——花瓣不是被阳光照亮的,它自己新生了阳光。“秋天的味道蛮长的 / 秋天的高度还在延伸”,这是一个尚未完成的过程。丝瓜的生长与桥的重建共享同一个逻辑:它们都不是一次性的完成,而是持续延伸的完成。

阮文生的新作在当代汉语诗歌中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他不解释,不抒情,不升华——只是让物出现,让动作出现,让细节出现,然后停在那里。这是阮文生的完成方式,它是一种渗透——如同石板上的青苔,在自己的位置上生长。

■ 王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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