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秋
又是一年秋收季。今年不少地方的中小学都增加了秋假,放秋假主要是为了让学生“中场”休息,同时带动错峰消费。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学校也放秋假,叫“秋忙假”。从一个“忙”字可知,放假的目的,是让孩子们回家帮着大人抢收抢种,时间一般在十天左右,那可是超长的劳动课。
我小时候在乡村多次经历秋忙假。不仅参加过秋收,还参加过复收。复收是书面语,意思是地里的庄稼被收走之后,总会有一些遗漏,于是便再收一遍,叫“颗粒归仓”。在皖北,如果是秋季复收,农民便叫作“捞秋”,“捞”(lào)读第四声,与“涝”同音。比如在收获过的红芋、花生地里再度寻找残余的东西,就叫“捞红芋”“捞花生”。
秋天,大人们忙着秋收、秋耕、秋种,叫“三秋”大忙。捞秋大都是孩童们做的事。捞秋,工具是不能少的。捞红芋要用“粪扒子”,粪扒子是皖北人对一个形似锄头的农具的称呼,它是捞红芋最好的工具;捞花生用“抓钩子”最得劲,好扒,省力。这些工具准备好,再挎一只柳条编的箕子或篮子,便可呼朋引伴,沐着秋风,披着阳光,向田地里跑去。
秋日的原野,是童年最好的游乐场。天空被洗得湛蓝,云朵像蓬松的棉絮,风里带着干爽的草木香,吹在脸上十分舒服。红芋地、花生地刚刚被大人们收获过,土地被翻得松松软软,放眼望去,大片的田地开阔辽远,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芬芳。
捞红芋是有诀窍的,要沿着红芋沟刨,那里可能有漏网之鱼。如果发现粗一点的红芋根,顺着它去挖,顺藤摸瓜就可挖出红芋。还有田边地头,那些起红芋的犁子耕不到的地方,容易有遗漏。当扒开泥土,看见圆滚滚的红芋露出来时,心里瞬间涌上满满的欢喜,忍不住呼喊同伴,炫耀自己的收获。即使挖不着大红芋、整红芋,小的或者烂的也不错,带回家可以切片晒干存放,也可以当下烀熟喂猪。
在捞红芋的过程中,还有一个很有趣的活动,那就是就地消费——吃烧烤,即把捞出的红芋就地烧熟吃。田地、沟边有很多干枯的玉米秸、豆秸、碎树枝等,随手一拾,就能凑起一小堆柴禾。在地上扒个浅坑,把柴禾堆进去,把捞来的红芋放在上面,点燃柴禾,火苗便跳起来了。秋日的风轻轻地吹过,火越烧越旺。不一会儿,就有香味飘出来。性急的小伙伴以为红芋烧熟了,赶紧从火里掏出来。见着红芋,伙伴们也不怕烫手,跟着争抢,笑着互相推搡。抢到红芋的不及完全剥去乌黑的外皮,就开始往嘴里填,啃一口,才发现只是表皮熟了,里边还是硬的。没吃成,还弄得嘴上脸上都是灰,大家都笑得捂着肚子。大红芋很难烧熟,伙伴们便找些小的扔进火堆里,添些柴禾继续慢慢烘烤。吸取第一次教训,大家都耐心等待。等火渐渐熄灭,扒开滚烫的灰烬,美味才真正呈现出来。这时剥开外皮,内里金黄软糯,热气腾腾。咬一口,甜糯在嘴里散开,热乎乎的从舌尖漫到心底。那是田间独有的美味,是记忆里最难忘的滋味。
捞完红芋,便转战花生地。捞花生时,捡拾遗落在泥土里的花生之外,最让人兴奋的,莫过于发现田鼠洞。田垄之间,泥土上有时会露出圆圆的洞口,那可能就是田鼠的巢穴。田鼠秋天会四处囤积粮食,把偷来的花生藏在洞里,当作过冬的口粮。一旦发现洞口,我们立刻就来了精神,拿着粪扒子,顺着洞口往深处挖。有时候洞道蜿蜒曲折,要不断改变方向。挖鼠洞不那么容易,可能挖了很长时间后,却断了路,白累了多半天,也没见着巢穴。但也有幸运的时候,挖不多久,就能看见成堆的花生,满满当当堆在鼠洞之中,得有好几斤。看到这些花生,伙伴们好像看到了金子,都“哇”地一声跳起来。全部掏出来,竟比地里捡的还多,而且粒粒饱满。
那时候的生活简单朴素,几乎没有零食,没有玩具,也没有作业,没有手机。捞秋,便是孩童们最快乐的一项活动。在广阔的田野间,亲近土地,感受秋风,在泥土里寻觅惊喜。天高云淡的秋日,和伙伴一起在田垄间奔跑、寻觅、欢笑的场景,是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进入新时代后,农业机械化水平越来越高,庄稼收得也越来越净,地里很难再留下可捞的东西,秋忙假也已成为旧时光里的往事。可每到秋收季节,我总会想起那身上有汗、手上有土、眼里有光的场景。捞秋,捞的不只是红芋和花生,而是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光,是乡土大地给予孩童的最质朴的快乐。
■ 屈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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