筛子泉

45年前，我去过苏州的虎丘泉，去过济南的趵突泉，心目中难以衡定她们谁是“天下第一泉”。自从游罢宿州大五柳筛子泉归来，我认为，筛子泉即便不敢妄称天下第一泉，但在很多方面，却是虎丘泉和趵突泉难以比拟的。

我1981年来宿州，落下脚，就借了一辆自行车，去三十公里之外的大五柳景区，拜访慕名已久的筛子泉。

那时，我还不知道大五柳景区除筛子泉之外，还有龙泉、呵泉等多个名泉；更不知道泉水给当地带来了什么样的福祉和何等的景观。

整个大五柳景区呈现三面环山向东南开口的簸箕型地貌。三面的四座山，分别是龟山、龙脊山、雏凤山、鱼山，显然取像中国人崇尚的“四灵”。四灵造福，一年四季，只有东南方温暖的雨季风可以进来。所以，整个景区温暖湿润，连热带的罗非鱼都可以在这里过冬。景区内有溶洞，有汉墓群，有庙宇，有湖泊，有森林，各种植物各种野生动物累计400余种。当然，最吸引我的还是筛子泉。

筛子泉的传说很多。其中有三个，对我的吸引力最大。第一，初唐诗人王绩，曾在筛子泉边隐居，死后葬在那里。王绩著名的《野望》：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变初唐宫廷奢靡之诗风，开有唐五言之先河，在我的心目中，他的孤独和深刻，独具魅力。第二，传说王绩在隐居之处，亲手种植五棵柳树，五棵柳树历经一千四百余年风雨雪霜，古朴虬劲，枝繁叶茂，以致三四十平方公里的景区以之命名，自然夺我魂魄，摇曳心旌。第三，则是最令人神往的金钱蟹。传说筛子泉里有一种螃蟹，像制钱一样大小，故名金钱蟹，专治“局奶”。“局奶”是妇女生了孩子之后的常见病症。患此病奶水瘀滞，乳房肿胀成疮，大人痛苦，孩子难活。而金钱蟹捣碎煮水饮下，药到病除。所以，常有人到筛子泉求金钱蟹。更神奇的是，一次只能得到一只，而一只便可治病。

当时大五柳景区尚未开发，一派“荒山野岭”气象，我在林中乱窜，偶遇一位老人。老人告诉我，筛子泉在景区的深处，沿着竹林掩映的一条流水渠道往上走，就可以找到。因为渠里的水，是从筛子泉流下来的。老人原住外地，不幸患了“不治之症”，躲进深山密林中来“自生自灭”，殊料住了二三十年，不仅“不治之症”痊愈了，居然还越来越精神。水渠并不宽大，水流却湍急，发出哗哗啦啦声响，像唱着歌儿奔跑。我注意到，水渠的壁泥，像“胶泥”，却呈灰白色。胶泥，是一种富有粘性，很结实的泥，其他土质，是经不住这种湍急流水冲刷的。我见过淮北平原上的胶泥，都是酱红色的，不懂得这里的胶泥，怎么是灰白色的。后来才知道，这里是喀斯特地形，喀斯特地质的胶泥，就是灰白色的。

筛子泉，椭圆，周长大约有一百多米，很像仙人遗落在深山之中的一面巨大的镜子。泉里犹如一大锅将要煮开的水，一串一串珍珠一样的水泡从锅底向上窜。官方据此命名为“珍珠泉”。给人的感觉有一只巨大的筛子，被猛然按进平静的水中，无数的水花从密密麻麻的筛子眼里，争先恐后地顶出水面。我想，这大概就是老百姓坚持叫她筛子泉的缘故吧？便油然想起来“半亩方塘一鉴开”的诗句，不同之处，是这片方潭的“源头”，来自她自己的根底，来自她根底的无限深处。

她没有虎丘泉、趵突泉那样，被各种各样造型优美的奇石包装，被各种各样的诗词碑刻装饰。拥抱她的，是呈荒芜状的各种植物，还有五棵造型古朴，枝繁叶茂的大柳树。难道，这五棵大柳树，就是当年王绩给她留下的“诗词刻碑”？

面对珠花乱窜的泉水和灵动泉水相融的天光云影，我感到一派安静，整个人似乎被一种近乎肃穆的氛围所笼罩，心神俱宁。我想，大概是我的心神，链接上了泉水的根底，游弋在根底的无限深处，专注地寻觅那无休无止的“源头”。

唱着歌儿的泉水，向东南方的山下流去，虽然涓涓，却因为无休无止的源头，因为不舍昼夜的奔赴，终于汇成了一片浩瀚的湛蓝——当年的龙泉湖，后来的五柳水库。

浩瀚的湛蓝中间有几座绿色的小岛。微风吹过，水面如皱，涟漪从一座一座小岛向四周的水面铺开。波平如镜的时候，可以看到库水很深的深处，游鱼翩跹，如同凌空飞翔。若干年后，一群人跟我同时看泸沽湖的视频，他们无不为泸沽湖的清澈明丽而惊艳，而大呼小叫。只有我波澜不惊，因为曾经沧海难为水，我看过五柳水库。

后来，偶尔闲谈，夸赞龙泉湖改造为五柳水库，着实造福一方。水库周围的村庄，到处流水潺潺，家家荷花，户户杨柳，俨然皖北江南。一个同事告诉我，当年在修筑大坝的劳动中，他的脚趾，被石块砸烂——他为修筑五柳水库的大坝流过血。

我打趣，难怪五柳一带的荷花异乎寻常的红，原来如此啊！

他没有笑，郑重地说你应该好好研究那里的地标性特产，著名的“香稻米”。

水库周围盛产“香稻米”，从清代开始，香稻米就成了“贡米”。当地老百姓在纳贡之余，也会用来当做拜访亲戚和招待贵宾的珍品。香稻米有一个特点，享誉天下：一家煮米十家香，十家煮米香满庄。

很多人辛苦了很多年，用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在大五柳景区之外，培育出来珍贵的香稻米。

当然徒劳，没有筛子泉水，那“源头”就在自身根底下无限深处，从群山环绕中，不舍昼夜地唱着歌儿奔涌而来的筛子泉水，哪里会有粮食的精华弥足珍贵的香稻米。

我站在水库大坝上，遥望筛子泉，不禁由衷赞叹：你不事张扬，不舍昼夜，以一泉而成一湖，以一湖而富庶一方，岂是那些搔首弄姿，张扬闹市的所谓名泉可以比拟的呢！

45年过去了，筛子泉，您一直在我的心中流淌，我也一直急切盼望再次拜访，您还好吧？

■ 尹洪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