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通途
时光流转,新的替代旧的,这是规律。几十年来,我们每一个人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目睹了世界的变化。每一段时光有它的背景和存在的合理性。从上海到皖北再到上海,几十年的光阴,我们都是过来人。
出 行
现在很普通的高铁、地铁,在我们小时候,都属于科幻小说中的东西,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亲身体验。
第一次坐火车,是在小学二年级时,班主任家在宝山农村,那年春游,她邀请全班同学到她家那里的乡村玩,说是有小河、有桥、有大树、有草地、有野花、有牛羊六畜、有青蛙……去时乘坐小火车,就从上海市区到宝山,很慢,开开停停,但车窗外风景很好,也许是我们头一次见到农村的原因吧。
下放皖北离开上海那一天,我们先到学校,乘坐学校租来的公交车,送到北站,然后上了专列——绿皮车、蒸汽车头。晚上七点发车,途经南京,虽然长江大桥造好了,但我们的列车还是拆开了,上了火车轮渡,摆渡过江,多倒腾一个多小时。到目的地宿县,已是早晨七点左右,历时十二小时。
然后,我们被安排分乘敞篷卡车,来到各自下放的公社,再由接收我们的生产队用板车把我们的行李拉回生产队。
这一过程,就是当年我们长途交通状况的一个缩影。当然,这一路下来,算是顺畅、迅速的。在乡下生活,要去一趟县城或回一次上海,是很麻烦的。那时乡村公交线路少,我们宿县大店镇一天两班车,早上一班,下午一班,从县城开来,到镇上,下客,上客,立马回城。如果赶不上,只好等过路的班车,从泗县灵璧方向过来。你在路边扬招,他愿停就停,不愿停你没办法,国营企业,大锅饭,多拉少拉一样的工资。所以,我们知青也好,农民也好,去县城,天不亮就要从家里出发。
当然,可以下午去,但下午的车回到县城,天已向晚,无法办事,还要住一晚。一般人不想找这种麻烦,
这种情况,一直到改革开放,大锅饭取消,多劳多得,才有好转。但很长一段时间,长途汽车还是那种老式的,破旧不堪的样子。有一次,我从县里去最僻远的褚兰镇,上了一辆长途客车,看车后部没人,就去坐在那里,没注意那后窗玻璃碎了一块。那段路大部分是砂石路,灰尘很大。颠了两个小时到地方,接我的人一看,我背后连同后脑勺落了一层厚厚的黄土,于是先进了人家宿舍去洗头掸灰,半天才勉强弄干净。
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宿县才有豪华大巴出现。我知道的最高档的是合肥出的凯斯鲍尔,同那种灰头土脸的老式长途汽车是一个天一个地,高靠背,空调,窗帘,地毯,电视机,车速快,可赶上轿车。这类车的兴起也是配合渐渐热起来的旅游潮,许多旅游团都租用这类大巴。那些跑省际线路的大客车也迅速更新换代,曾看到合肥街头驰过的飞雁快客,直达上海,车内还有女乘务员和司机都穿统一制服。所以,我后来去外地出差就坐大巴,乘火车往往没座位。大巴一人一座,舒适,快捷,还可以直达目的地市中心。
再说火车。当时过春节回上海探亲也是让人头大的事,火车太挤,人人都带了大包小包,座位基本上不要妄想,能把行李安放妥帖,就谢天谢地了。后来,外出务工人员增多,春运由他们唱主角,这于我倒是件好事。因为春节前,大量民工返乡,春节后,大量民工返城。我正好与他们反向而行,节前回上海,车很空,节后回皖北,也不挤。后来回上海我专门挑小年夜,有时一个车厢里才十几个人。人多,短途乘车也累,人少,长途也很轻松。
高铁的出现,我已经退休,回上海定居之后,不再需要两地奔波了。偶尔重回皖北看看朋友,享受一下高铁,真是快,真是舒适。当然,这和大环境的改变也是不可分割的。旅客不再需要大包小包背东西了,收入水平也提高了,票价比普通绿皮火车高了不是一点点,但还是买得起。
乘坐在三百公里时速的高铁上,不由想到当年赶车赶路的那种窘迫、无奈。
书 信
前两天走过邮政所,见门口邮筒边站着个穿邮政工作服的男子在玩手机,身后还停了一辆绿色的带邮袋的自行车。忽然就反应过来:是来开邮箱的工作人员,开箱时间未到,他必须准点操作。邮筒上有标示,开箱时间,上午十点半,还差几分钟。这邮筒里如今还有信件吗?估计不大会有,如今谁寄信?
但书信往来曾经是我们生活中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啊!
我开始写信寄信,是下放皖北之后,远离家人亲友,来到陌生地方,必定有倾诉欲望。所以,写信给家人、同学,详详细细地告知对方自己面临的一切:怎样生活,怎样劳动,怎样吃饭,怎样睡觉,这里的天有多冷,这里的农村有多穷,集市是什么样,公社是什么样,猪肉多少钱一斤,杂粮虽不好吃但能填饱肚子……
信寄出去,当然也期盼对方的回信。于是,当地集镇逢集的日子,就会跑十多里路,去镇上邮电所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信。而那一段时期,每到集日,邮电所里就是上海知青的聚会。
生活安定下来之后,便要探索离开农村的门路,于是学写作,写小说,写散文,然后要寄出去,找个信封,贴八分邮票,往省里寄,往市里寄,自我感觉不错的,还往北京寄。那时的编辑很负责,凡是退稿,都会写明缘由,然后说几句鼓励的话。当然,退稿信往往也是自己跑到镇邮电所寻来的。
招工进了工厂,又调到机关,无论工厂机关,都有自己印制的信封,黄色的牛皮纸,落款已印好,红色的。你想写信,去办公室要几个就是。
我后来在报社当副刊编辑的时候,是我收到来信最多的时候。那时互联网还是初级阶段,所有来稿都靠邮局寄送。副刊与其他版面不同,可以刊发全国各地的稿件,所以每天至少收到十几份来稿,包括摄影作品。有的作者大概为了给编辑留下好印象,专门贴了纪念邮票,结果我将这些盖销过的纪念邮票处理一下,专门用集邮册收藏,几年下来,居然积了满满两大册。
但时代的进步是谁也无法预料的,传真机出现了,这为不少投稿人加快了发稿速度,几秒钟,对方就能收到。再接着,互联网越来越普及了,网上发稿已成为常态。再接着,手机功能越来越多了,微信、视频……所有的,都在告诉我们,邮寄书信,已经越来越落伍了。像曾经的胶片照相机,它们同你告别,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连招呼都不打一下。
当然,现在邮政部门并没有取消信件投寄业务,你寄信,对方照样能收到,但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有更多快捷的方式。除非是一些官方文书通知之类。像许多居民每月会收到寄来的水电燃气账单,我们异地退休人员每年会接到街道办理医疗帮困卡续费的通知,等等。也许新的科技手段又在酝酿中,谁知道下一刻又有什么新举措会替代前面的呢?
■ 王仲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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