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离梦想那么近
一九六五年的夏天,是我记忆里最滚烫的夏天。土地干裂得如同渴极了的喉咙,密密的纹路张着口,毒辣辣的日头一晒,竟蒸出些若有若无的青烟来。村口那棵老榆树也蔫了精神,叶子边缘微微卷起,像奶奶摇了多年的旧蒲扇。平日里倔强的小草,此刻全软了身子,叶片拧成细细的条儿,一根根朝天竖着,仿佛在诉说什么。知了伏在枝桠间,拖长了尾音,在黏稠的热风里打着旋儿;池塘边的青蛙也不甘寂寞,呱呱地应和着,把午后聒噪得愈发烦躁。
我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这树有些年岁了,仍蓊蓊郁郁的,撑开老大一片阴凉。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凉风刚贴上皮肤,立刻就被热气吞没了。心里燥得慌,偏偏六年级毕业考试的卷子在这时候一页一页翻涌上来。乘法、除法、分数、小数……那些数字符号排着队在我脑子里走,最后齐刷刷停在那道附加题上——我想起自己如何划掉两种错误的解法,才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寻出正确答案的,当时手心汗津津的,铅笔都快握不住了。现在回忆起来,连答题时用的单位、小数点后的每一位,都清清楚楚。
心里头一会儿踏实,一会儿又悬起来,像井里的水桶,上上下下没个着落。我起身收拾板凳,想着回西屋去睡个午觉。西屋的土墙被太阳晒得发白,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晒得干透了,风一吹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正要迈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门口传进来,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你家来信了!”
是邮递员老何。他的嗓门一向响亮,这会儿顶着毒日头赶路,更添了几分气喘吁吁的急切。我手里的板凳“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两条腿已经不听话地向外奔了。青砖铺的院子晒得滚烫,脚底板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热,可我一口气跑到大门口,从老何那双粗糙的手里接过信。信是牛皮纸的,带着一路风尘的温度,我连信封上的字都没顾上看,指甲一挑便撕开了封口。
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纸,印着红字。目光落在“砀山中学录取通知书”那几个字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秒、两秒,然后那股狂喜从心底涌上来,冲到眼眶里热热的,冲到手指尖麻麻的。我把通知书和信封攥得紧紧的,纸边儿都捏出了褶子,生怕一松手它们就会飞走似的。
老何愣愣地站在对面,汗珠从帽檐下滚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咧着嘴笑,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好!祝贺你!”我心里明白,按老何的风格,这消息准得像小喇叭似的,一顿饭的工夫就能传遍半个村子。他蹬上那辆绿色自行车走远了,链条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听着都格外轻快。
全家人果然很快都知道了。爷爷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小酒盅,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说:“快,快给你父亲去个电话,也得让你在西安的大姐知道。”父亲在公社医院工作,平日里难得回来,母亲总说等信儿来了再告诉他,省得他跟着担心。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就连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仿佛比刚才精神了许多。
可我忽然发现,这热闹里少了一个人。母亲。
我转身就往西屋里跑。西屋的门虚掩着,午后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推开门,看见母亲就坐在当门的那张旧木凳上,背对着光,像一尊静默的塑像。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手里攥着一块蓝布手巾,正在擦眼睛。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扑过去,把头埋在她的膝头上,声音哽咽着说:“娘,我考上了,是砀山中学。”
母亲的手落在我头上,带着微微的颤抖。那只手粗糙得很,骨节突出,掌心有常年劳作的硬茧,可落下来的分量却那么轻,那么暖,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贴在额上。她一下一下地抚着我的头发,半晌,才说:“好!你是个好孩子!”
我抬起头看她。母亲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泪水顺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流下来,在光照里亮晶晶的。我知道这泪水是甜的,是这些年所有辛苦终于等到一个回响的、幸福的泪。母亲拉扯我们兄弟几个,院子里的鸡鸭她养,地里的庄稼她种,夜里还在煤油灯下缝缝补补,手指被针扎了多少回,她从没掉过一滴泪。可今天,在一张薄薄的通知书面前,她哭了。我那时候还小,说不清那泪水里究竟盛着多少东西,只隐约觉得,母亲的希望像一颗种子,在这年夏天被浇灌了,她预感到自己的儿子今后会有出息,会成为家里的支柱,会成为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人。这个念头让我的胸膛里也长满了什么,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那年的暑假因此变得格外短。我帮着母亲下地干活,锄草、浇水,太阳晒得脊背脱了皮,可心里是甜滋滋的。老何果然把消息传得四邻皆知,走在村里,婶子大娘们看见我就笑,说:“哟,咱村出了个中学生!”我红着脸低头快走,可脚步是轻的,像踩在云彩上。
秋天终于来了。九月头上,暑气退了些,早晚的风里夹着一丝凉意。我背着母亲新缝的蓝布行囊,里面装着被子、几件换洗衣裳,还有用旧报纸包好的文具,踏上了去砀山县城的土路。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泛黄,高粱举着沉甸甸的穗子,玉米棒子咧开了嘴,露出一排排金黄的籽粒。我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村庄,母亲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身影被秋阳拉得长长的。我冲她挥挥手,她抬起胳膊回应了一下,然后便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直到我转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砀山中学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砖灰瓦的校舍一排排整齐地立着,操场宽阔得能跑开好几辆马车,甬路两旁种着笔直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踩上去沙沙地响。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新的面孔,新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香。我站在校门口,望着那块写着校名的木牌,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被分在初一(三)班。教室在二楼,窗户朝西,天气好的时候能望见远处的环城河,白亮亮的一道水光。班主任是数学老师陆千里,他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上海人,说话带着些软糯的尾音,可讲课却极有条理,像搭积木似的,一块一块往上摞,清清楚楚。他的板书尤其漂亮,白的粉笔字在黑板上写得工工整整,左边是定理,右边是例题,中间留着演算的空当,一堂课下来,黑板上俨然就是一张完整的知识地图。同学们私底下都说,陆老师的课就算走神了也不怕,只要把板书抄下来,回去琢磨琢磨准能明白。
我对数学的兴趣就是在那时候被点燃的。那些数字和符号在我眼里不再是枯燥的,它们像有了生命,在纸上跳跃、组合、碰撞,最后归于一个简洁而优美的答案。陆老师偶尔会叫我上去做题,我握着粉笔站在黑板前,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每一道题我都想得透透的。那时候我就想,有这么好的老师,这么好的环境,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大学的大门一定是敞开的。我把这个念头写在日记本的第一页,底下画了一条长长的下划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日子本可以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我每天早上在晨光里背外语单词,上午听课记笔记,下午在操场上跑几圈,晚上就着煤油灯复习到深夜。可生活这东西,从来不肯老老实实地按着人的设想往前走。
法国作家莫泊桑说,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谁能想到,这句话竟被我短短的中学生活给验证了。
那年一场风暴,令我始料不及,吹散了我的大学梦。我背着来时的那个蓝布行囊,站在砀山中学的门口。杨树还在,叶子却蔫蔫的,操场荒了,野草疯长,校舍的窗户有的碎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砀山中学”四个字还在,只是漆皮掉了些,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然后我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
村口的老榆树还是那棵,只是晃得更厉害了。母亲站在树下等我,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我手里的行囊,说:“回来就好,饭在锅里热着呢。”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西屋的门槛上,看院里的老槐树。月亮升起来了,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碎银子似的光。知了还在叫,只是声音不如去年那么响亮了,像是也累了一年。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录取通知书,纸已经皱了,边角磨得发毛,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的。
我把它叠好,夹进那本数学题集里,然后把两样东西一起放进了木箱的最底层。
那年我十二岁。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也不知道生活还会把我推到什么地方去。可我记得母亲的那些泪,记得陆老师黑板上的每一道公式,记得通知书上红红的印章,记得那个热得冒烟的夏天里,我是怎样攥着一封信,从槐树底下跑向西屋门口的。
那些记忆像一颗颗种子,埋在我心里最软的土里,等着哪一年春天,再悄悄地发芽。
■ 李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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