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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炊烟·母亲

2026-07-22 10:33 来源:拂晓新闻网--拂晓报 作者:

遥想皖北六月,风过处漫野都是麦香。金浪翻涌着铺向天际,骄阳把空气烤得发颤,麦芒在太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金针。我总在这样的时节想起母亲,想起她弓着腰埋在麦浪里的身影,想起那些麦香混着炊烟升起的岁月。

在我最早的童年记忆里,母亲的模样,总裹着一层温柔的光。

想来许是初为人母的欢喜尚浓,或是对新生活抱着满心憧憬,加之当时家境还算殷实,年轻时母亲心性温良,眉眼间全是质朴的纯粹。这份记忆大抵是我作为长子独有的,比起后来出生的弟妹,我有幸见过她最舒展的模样。暮色四合时,她常常站在巷口温柔地唤我乳名,喊我回家吃饭,而我正和小伙伴蜷在麦秸垛后捉迷藏,故意憋着气装作没听见,只偷眼看着她的影子踱来踱去;白天忙完地里的活计,夜里就着油灯做针线。临睡前,她一手攥着鞋帮,一手穿针引线,慢悠悠给我讲民间的传说旧事,语声轻轻,像院角槐花簌簌落在地上。她的手很暖,轻拍着我的后背,故事讲完了,我也睡着了。

七岁时,那天见父母外出忙碌,我想帮忙做饭。第一次学着擀面,踩上板凳刚好够着面盆,笨手笨脚折腾了半晌,总算切出了歪歪曲曲的面条,满心期待等着母亲归来。谁知母亲进门一看,伸手就把切好的面重新揉回了一团,只说这样的面下不成,到锅里就烂了。我站在灶台边,鼻子一酸,委屈了许久。那时不知,母亲不是嫌我做得不好,而是怕我忙活半天,最后吃不上顺口饭。那揉了又揉的面团,后来蒸进了馍里,熬进了汤里,粗粝,却扎实。那时候我以为,日子永远会这般,炊烟袅袅,岁月安稳,母亲也永远是一副温和模样。

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爷爷骤然离世,家里像塌了半边天,重担一下子全压在年轻的父母肩上。我们兄妹四人尚且年幼,还有尚未成年的姑姑叔叔要一同照拂,日子陡然就紧巴起来。从前温声细语的母亲,嗓门不知不觉大了,脚步也越来越急,最明显的是她的手——那曾经温软细腻的手,在田垄与灶火间反复磨砺,指节结起了硬茧,掌纹嵌进了泥沙,再不是从前的模样。她的性子也变了,常常带着一身疲惫,情绪起起落落。白天泡在田间耕作,待到夜深,还要守着昏灯搓制薯粉,只为多挣些微薄收入贴补家用。那个安静贤淑、温声伴我入梦乡的母亲,似乎再也寻不到了。

在我懵懂的少年时光,母亲留给我的,多是田垄间风风火火的背影。

皖北的土地,养人也磨人,田间四时活计从不停歇,而一年中最磨人的,当属六月的麦收。收麦时节,日头毒辣,阳历六月初的天,气温总往35摄氏度以上蹿,可唯有赶在正午烈日下收割,麦子才能及时脱粒晾晒,免遭阴雨霉烂。每到麦季,全村人便要打一场硬仗。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攥着镰刀下了地。我心疼母亲,一放学就往田里跑。少年初长成的我跟在母亲身后,身形虽尚单薄,却也学着大人一把一把俯身割麦。干硬的麦芒斜斜地支棱着,扎在裸露的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红痕,汗水又顺着下颌砸进黄土,蜇得又痒又疼。母亲总比我割得快,割到前头又折回来接我,瞥见我白皙的皮肤上条条血印子,便把我身前大半片麦子揽了过去。麦秆倒下的声响此起彼伏,空气里满是焦香的麦气。我们母子俩就在那毒日头底下,沉默地分担着沉甸甸的生计。

麦香漫过田野,就飘进了村口的炊烟里,家的灶屋冒着氤氲的热气,那是我最温暖的记忆。母亲的大半辈子,也绕着这口黑铁锅转。少时我最头疼三样活:烧地锅、抢收红芋片、玉米地除草。烧地锅又脏又热,柴火烟呛得人直流泪,我便和母亲置气,烧火时死死按住锅盖不准她掀,说蒸汽跑了我就得烧更久,母亲站在锅台边,手里揉着面,又好气又好笑,由着我闹脾气;遇上雨天抢收红芋片,睡得正香被母亲喊起,摸着黑、犯着困一片片把红薯往筐里拾,不仅手上沾着泥,脸上还沾着薯干碎屑。我总拽上年幼的弟弟一起,说要公平对待,不该只让我一人干活;初秋的玉米地,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带着细刺,钻进去一趟,脸上脖子上都是红道子,花粉落得满头都是,闷得喘不过气。我常偷懒靠在垄边,不肯往深处钻。现在回头看,那些被我抱怨过的、偷懒过的农活,那些和母亲拌嘴博弈的日常,全是贫瘠岁月里最踏实的底色。庄稼人的心,总落在土里,一分耕耘,便盼着一分着落。

母亲外表看着要强,可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上初一那年,我的眼睛得了虹膜睫状体炎,短短几天里视力骤降,几近失明。父亲骑车带着我辗转淮北、徐州求医,母亲守着家里走不开。我们负担不起旅馆正规客房费用,好在父亲再三恳请,旅馆老板好心腾出走廊的一处,给我们搭了一张简易的小床。腊月的寒气从地砖里往上钻,我们父子俩就挤在那张窄床上,相互靠着取暖,在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里熬着。后来听母亲说,那段时间她整日对着我的书包抹眼泪,那份悬在心口的无助与焦愁,没处说,也不敢说,只能就着深夜的灶火余温,一夜一夜地熬。

日子就伴着麦香与烟火往前挨,我们兄妹四人渐渐长大。我大学毕业离家,到了县城参加工作。离家远了,母亲的惦念却半点没少,她永远记得我最爱的吃食。寒冬腊月,她把蒸好的菜馍、烙馍一层一层裹在布里、揣在怀中,辗转坐车从村里送到我工作的地方。等递到我手上时,馍早就凉透了,硬得掰不动。我捧着那包凉馍,却舍不得扔,拿回家蒸透了,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家里的面香,母亲的味道。

母亲虽然长在乡野,心思却活泛,眼界也宽。

她从不把孩子拴在身边,总说人要走到外面的世界看看,眼界宽了,路才宽。这样的理念,影响了我一生,让我不甘于现状,不断超越自我。后来我背起行囊,赶上了“十万人才下海南”的历史浪潮,从皖北的小村庄,一路奔向了中国最大的经济特区。我知道母亲肠胃不适多年,听海南当地人说海马、海星能养胃,便捏着鼻子,强忍着扑面的海腥味,逛遍街巷的海货铺,挑选了好几种深海药材。赶回老家把东西递到母亲手里,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后来逢人便说,儿子离家几千里路远,还惦记着她呢。

母亲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可她的精神世界,却分外通透。凭着本心做人做事,虽不事事周全,却磊落敞亮。两个妹妹找婆家,她从不打听对方家境殷实与否,只说人品端正、踏实肯干就好,也从不对儿女的婚事指手画脚。在那个年代的乡村,这份开明,实属难得。她也总叮嘱我们要谦虚低调,出门在外要善待乡邻、帮衬老人弱者,不慕权贵,不攀高枝。日子再难,没听她抱怨过命数;家境渐好,也没见她失了本分。守着一方小院,心里装着道义与善意,她的精神世界从来都充盈。旁人只道母亲性子要强,可我知道,那层硬朗的外表底下,裹着的是敏感又脆弱的心。这些年来,我走南闯北,历经世事,可无论身处顺逆,我总在心里告诫自己,要行得正,走得稳,要活成母亲的骄傲,不辜负她这一生的托举。

职业生涯中,我曾赴南方偏远山区的一个县主政。母亲体恤我孤身一人、公务繁忙,便和父亲搬来和我同住。那几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三口之家的状态,只是角色换了位置——当年被母亲牵手走路的孩子,成了家里的主心骨,父母反倒事事都听我的了。无论我加班到多晚,回家总能看见客厅亮着灯,他们要么在沙发上坐着张望,要么就在门口徘徊。茶几上永远摆着削好的水果,全是我爱吃的。那时候我跟自己约定,每周一定要抽出时间,陪父母好好吃一顿饭。现在想来,那竟是我成年之后,与父母贴得最近、陪伴最久的日子。

古人云“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少年时读来只觉寻常,而今站在岁月的此岸回望,才懂这份春晖般的母爱,原是倾尽一生也难报万一。纵然母亲认知有限,她却拼尽全部心力,以并不宽厚却坚韧的臂膀,护佑我们兄弟姐妹一路长大、一路前行。这份爱朴实无华,却重如千钧。她的爱从不挂在嘴边,而是藏在唤我归家的声音里,藏在揉了又揉的面团里,藏在麦田劳作的身影里,藏在寒夜里悬着的一颗心里,藏在深夜门后永远亮着的那盏灯里。

母亲的一辈子,就藏在这麦田与炊烟里。她从温婉的少女,变成撑起一家的屋檐,再到如今含饴弄孙的老人。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褶皱,也把爱酿成了最醇厚的模样。她教会我善良坚韧,教会我踏实本分,教会我无论走多远,身后永远有家,心里永远有根。

走得再远,回头望时,麦田还在,炊烟还在,母亲还在。

■ 穆克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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