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汴水，千载书香

一条河，一座城，一脉书香。自隋唐始，汴水穿宿州而过，漕运催生市井繁华，带来经籍流转，扬起沿岸书声。千年沧桑，河道几经变迁，文脉始终未断。从通济渠帆樯林立，到新汴河碧波焕新，长河承载的从来不止舟楫与灌溉，更是一脉绵延千年的宿州书香。

一、漕渠初兴，千年书香缘起汴堤

隋大业元年（公元605年），朝廷征调民力开凿通济渠。这条依托古汴水拓宽疏浚而成的大运河主干道，后世俗称“汴河”，横穿宿州，打通连接黄淮的水运要道。运河沿岸遍植榆柳、修筑御道，南北商船往来如梭，经书、手抄文集随舟楫流转四方；埇桥码头商旅云集、书商扎堆，各类典籍在此集散传抄，书香之根早早扎进皖北大地。彼时宿州尚未正式置州，汴河已然成为南北文卷流通的关键枢纽。

及至唐代，汴河漕运持续繁荣，埇桥逐步成长为区域水陆枢纽。唐元和四年（809年），朝廷设立宿州，治所即设于埇桥；元和七年（812年），将州治迁至埇桥，一座依运河而生的城市就此成型。白居易自十一岁举家迁居宿州符离，前后寓居二十二载。此间他苦读不辍，昼则临河诵诗，夜则挑灯抄书，在《与元九书》中自述“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的勤学岁月。汴水的波光，滋养了他的才情，《长相思·汴水流》《隋堤柳》等名作以汴河风物为载体，寄寓山河情思，字里行间仍能触摸到运河的水汽与风声。刘禹锡、张祜等文人途经隋堤，亦留下吟咏笔墨。沿河书声渐起，临水共读渐成风尚。

北宋建隆元年（960年），定都东京（今开封），汴河漕运迈入历史鼎盛阶段。宿州紧邻运河主干道，市井繁华、商旅辐辏，是运河沿线知名的商贸重镇。苏轼多次途经此地，留下“此去淮南第一州”的赞誉；王安石、黄庭坚等文坛大家先后登临隋堤，观景抒怀、撰文赋诗。城内书坊渐兴，刊印蒙学读本与地方文籍；州学藏书日丰，乡绅富户亦多有藏书；文人雅士聚于亭台，吟咏酬唱之风盛行。宿州因河而盛，文风蔚然，名重一时。

然而战火骤起，奔流千年的古汴，即将迎来漫长的沉寂。

二、古渠湮废，乡贤接力赓续文脉

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后，宿州沦为宋金两军拉锯的战场。绍兴十一年（1141年）宋金和议订立，淮河划为南北疆界，跨河漕运彻底中断。乾道五年（1169年），宋使臣楼钥出使金国，在《北行日录》中记下途经宿州的见闻：“自离泗州循汴而行，至此河益湮塞，几于岸平，车马皆由其中，亦有作屋其上。”第二年返程再经宿州，所见更为凄凉——“汴河底多种麦”。连年战乱，官府典藏损毁殆尽，散佚如沙。乱世流离中，符离一带乡儒避居隋堤荒岸，倾尽家资搜集残编；灯下抄卷，堤畔开塾，以一己微力守护运河文史的星星余烬。

元至元二十七年（1290年），黄河大举南溢，大量泥沙壅堵古汴主航道，全线通航能力几乎断绝；长年淤积之下，埇桥多处古迹深埋黄沙，通济渠逐步退出全国水运干线。至元末年，文人王恽途经宿州，作《宿州道中》，以“黄云衰草宿州城”一句勾勒隋堤满目荒芜的衰败图景；同期宿州学官陈复奔走沿河各村，搜集漕运典故、前贤手稿汇编成册，时常邀约乡里子弟共读藏书，民间传习典籍的文脉得以延续。

明洪武十年（1377年），官府依托淤平的古汴河床修筑宿州新城，西门定名“连汴门”，永志这座城市因河而兴的悠远记忆。明嘉靖十六年（1537年），本土乡贤徐世用、张体乾系统整理境内河渠沿革与艺文章句，为汴河文脉存留了珍贵的地方文献。延至明末清初，“埇上四子”之首周廷栋，世代居汴河沿岸，博学多闻，工书善画，富藏典籍，著《飞泉山房集》，所录多隋堤风物、漕运旧事，以笔墨留存汴河文脉。

清代黄河长期夺淮入海，经年泥沙持续淤积，古汴完整故道尽数化作连片良田，田间随处散落古桥残石、旧瓷碎片。清乾隆年间，钱大昕等文史大家沿汴堤实地踏勘，系统考订运河水利沿革；清光绪年间，宿州知州何庆钊延聘丁逊之总纂《宿州志》。丁逊之遍历残堤，访耆老，搜漕运诗文、堤畔碑记及历代遗稿，系统梳理古汴水利与艺文脉络；复广辑河渠典籍，督本地学子勘校抄录，以修志之举赓续文脉。运河干流虽早已淤断，一代代文脉守护者以笔墨为舟、以书卷为堤，为宿州留住了一条看不见的汴河。

三、新河焕彩，“汴水有阅”谱写新篇

时光流转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绵延不绝的汴水文脉迎来时代焕新之机。1966年冬季，豫、皖、苏三省数十万群众扛锹上阵，历经三冬四春艰苦开凿，在古汴河故道旁开挖出全长127.2公里的新汴河。这条人工新河兼具灌溉、防洪、通航多重功能，让断流百年的汴河重焕生机，也为生生不息的宿州书香，铺就了全新的时代底色。

2026年，宿州市立足千年运河文脉根基，打造“汴水有阅”全民阅读品牌，取“汴水长流·阅见古今”之意，既深入挖掘大运河历史典籍与本土文脉故事，也推动全民阅读走进市井人家。组建阅读推广志愿服务队，成员既有宿州市白居易研究会创会会长赵汗青、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会长刘欣华等文史专家，也有尤传化、曹伟、李庆丰等深耕基层的阅读推广带头人。线下盘活大运河遗址、农家书屋、公共文化空间等多元阅读阵地；线上依托“和美乡村直播间”，常态化开展文化宣讲、遗址研学、阅读分享等特色活动。依托直播阅读实践创编的情景剧《直播间话阅读》，登上第五届全国全民阅读大会舞台，让宿州独有的汴水书香走向全国。

汴水长流，文脉不息。从隋堤柳色到书屋灯火，从漕船书箱到云端共读，一代代宿州人，默默赓续这份跨越千年的汴水书香。汴河在，书香在；书香在，宿州的根脉就在。

■　刘小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