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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之魂

来源:拂晓新闻网--皖北晨刊    时间:2020-07-28 15:34    作者:

一路上,一直在翻《湘行散记》。沈从文的这本散文集,多年前就已读过,他笔下的湘西真美,安静纯朴,高山秀丽,河水清澈,那些爱说野话的勇敢的水手、那些吊脚楼上为了生活而选择卖笑的可爱女子,都让我对那片神奇的土地充满好奇,而沈先生的出生地凤凰县城,染坊、皮靴店、豆腐坊,沱江的橹歌,也深深吸引着我,这个暑假,自驾去贵州的路上,特意绕道湘西,前往凤凰古城。

抵达凤凰时是晚上,泊好车,把行李放到宾馆,从上游段出发,我们开始沿沱江闲走。沱江从东到西穿城而过,两岸的全是吊脚楼,原以为暮色里一切都会是幽暗的,是幽静和安宁的,没料到它们被全部亮化了,江上的桥身也布满灯光,各色彩灯和不停变幻色彩的霓虹,把江水映得五彩斑斓,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沿江全是商业街,卖各种吃食的,卖服装的,卖旅游纪念品的,眼花缭乱。酒吧尤多,南岸一条街全是,震耳的嘶吼声、歌声、音乐声,响成一片,伸头往一间酒吧看一下,许多的年轻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疯狂劲舞。门口的沿江小路上,人流摩肩接踵,脚下的江水被水车摇打着,轰轰声隐在闹市里,似乎很遥远,很不真实。在这样的夜色里走动,感觉脚步都踉跄着,人如在梦中一般。这就是凤凰城?神秘的、古老的凤凰城?

早知道开发旅游会毁掉一个地方的独特,没想到,此处毁得如此彻底。

在桥下看到一个宣传栏,二维码下写着“翠翠带你游凤凰”,这几个字让我有片刻的愣怔。沈先生那闻名遐尔的《边城》中,女主人公翠翠的原型,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街上绒线铺里的小女孩,那个黝黑漂亮的小女孩,惹得赵姓少年一次一次地去他那儿买鞋带,可是如今,哪里还有绒线铺呢?那个生长在大山里单纯的姑娘,恐怕不能适应如此的市声吧。

带着这样的失望入睡,早晨起来重游,总算得到了一些安慰。阳光下的沱江,比夜晚好了许多,没了酒吧的喧嚣和彩灯的光怪陆离,总算可以喘一口气了。江水是碧绿的,虽没有从文笔下描写的那般清澈见底,倒也还算清亮,三五只小小的游船泊在水面,船娘撑着长篙,在水中慢慢荡悠。晴光下的吊脚楼,影子安静地铺在河里,凤凰城终于有了几分古旧的样子。

跳岩是沱江的一大特色。所谓跳岩,就在水中排列成道的石块,每块相隔一步之遥,是古老又简便的渡河工具,也可以在跳岩上架设木板。沱江上有石块跳岩,也有架了木板的跳岩,当年,沈从文、黄永玉这两位大师,就是从此处走过沱江,走出凤凰的。夏天水大,有一处跳岩,石面几乎完全浸在水里,江水汩汩流过,碧绿的水草挂在石头上,很诱人。沱江跳岩可谓“网红”,游人都要在此拍照打卡,以示到此一游。我也从俗地打了一卡,照片上,我提着裙裾,踏在跳岩上的脚浸在流水里,身后是阳光下碧绿的江水,和江畔老旧的吊脚楼。

到凤凰,不能不去看沈从文。从文墓地在县城之外的听涛山上。沿着沱江往下走,游人渐稀,渐渐地,便只有江水轰轰流动的声音。听涛山满山翠色,从山脚拾阶而上,踏过几十级台阶,一小片平台处,就是从文墓了。出乎意料的是,从文墓竟然没有坟丘,巨石下的一角,仅用石头砌了一小台,上面插了块红褐色的木板,刻着“沈从文墓”四个大字。近旁有一五色大石,算是墓碑吧,石头正面刻着沈从文自己的话:“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是姨妹张充和的挽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这挽联藏着四个字:“从文让人”。

是的,也只有让人的从文、简静和不争的慈悲的从文,会把墓地选在一个如此僻静之处。头枕着青山,翠玉似的树冠半掩着墓地,旁侧,两行细细的溪流自上而下,流进碧绿的沱江。按照从文遗言,他的骨灰一半洒在了脚下的沱江,另一半埋进了这片墓地。十九年后,其妻张兆和的骨灰也移葬到了这里。看过新华社发的一则消息,“张兆和骨灰移葬凤凰,从文夫妇从此听涛共眠。”“听涛共眠”,我喜欢这几个字,安卧于青山之上,枕着故乡的涛声,继续恩爱,继续写那些美丽的文字,写《湘行散记》里那些缠绵的情书。

站在墓前眺望,江对面那座同江水一样碧绿的山头上,正盘旋着几只飞鸟,它们互相追逐着,嬉戏着,很快乐的样子。山脚下,两个中年妇人手持彩扇,正在学跳健身舞,江水在她们身边汩汩涛涛,向下流去。立在那儿望着,我那颗失望的心,那颗两天来无处安顿的心,一下子宁静下来,谁说凤凰城古意全无?这儿,才是它的魂魄所在,也才是我的期待所在……

秦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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