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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枯荷听雨声

来源:拂晓新闻网--皖北晨刊    时间:2019-01-29 11:20    作者:

赏枯荷,也需要一个相宜的外部环境,多少次在冬天里看荷,都没有找到心仪的那种感觉,今天在西溪湿地,在湿软的江南水乡,终于找到了。

撑着伞,立在细雨迷蒙的岸边,周边寂无一人,雨很小,针尖似的,雾似的,在阔大的水面上没有激起一点痕迹,绿如蓝的水面水平如镜,那么多枯荷安静地立于其上,那些在严霜厉风中弃了皮相的荷叶,安静地垂着头,把枯萎的身子像收拢油纸伞一样,或松或紧地收起来,无声地面对着自己水面上的影子。曾经青绿圆润的叶片,在西风里剔尽皮肉,将身体打坐成禅,就只剩下这样的筋骨了。这样一池清骨,疏影横斜,冷寂天成。

那些莲蓬也是,枯黑苍老,形销骨立,铁骨铮铮。它们多比枯荷高出一截,从容地把头垂着,安静地守着清波中的倒影。“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曾经一池碧绿一池清香一池欢闹,都尘封起来,世事勘破,便如此寂历于世外萧然于世外。

我弃了伞,蹲下来,选了一支最高的老莲蓬,和几片枯荷一起,拿出手机拍照,拍好后,惊喜地看来看去,真好看,荒寒又清新。——荒寒是必然的,何来清新呢?细看,枯荷的背景,竟是一片青葱的嫩绿,还有一枝明亮的金黄,把眼光投向对岸,原来,对岸竟有大片大片青葱的小细竹斜卧于水面,那色泽,是春天刚苏醒的鲜妍的细嫩的绿,而那金黄,是一棵乔木垂下来的枝梢,梢头的叶子明亮艳丽。白居易说江南冬天“老柘金黄如嫩树”,应该就是这样的鲜妍。举目四望,远处,雨雾飘渺,几天连阴雨之后的树,身子都湿漉漉的黝黑,枝头或枯或红或黄,天地一派净洁冷润。而身边石栏雪白,鲜红的茶花湿嗒嗒地开着。我恍然大悟,今天的枯荷如此入心入画,原来是它们身处洁净之地,枯得其所呀。之前所见冬荷不尽如意,自是因为未得如此清幽之境!

我倚在石栏上,静静地看着,看着枯荷和他们的影子,竟盼望雨能大起来。在这片远离尘嚣的净土,急急的硕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枯荷上,该有怎样蓬蓬剥剥的生动声响?“留得枯荷听雨声”,李商隐这句诗,我一直甚爱。《红楼梦》里林妹妹也爱这一句,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宝黛钗三人坐在一条小船上陪游,宝玉嫌一池枯荷衰老残败不堪入目,要命人全部拔去,林妹妹就阻止说,李义山的诗她都不喜,独爱这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心上人如此一言,宝玉立即惭愧,连连说要留着听雨。

林妹妹寄人篱下,常常伤春悲秋,按说应该喜欢李义山“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之类的句子,我很好奇,怎么竟爱了这一句呢?“留得残荷听雨声”,这里面该有许多通透豁达处变不惊的,与她的性情不甚相像。——如果她是如此境界,也没法天天哭哭啼啼完成“还泪”任务吧。黛玉引用此句表述略有小误,李义山原句应是“枯荷”,林妹妹说成“残荷”,到底是有意篡改,还是曹公笔误?不得而知。因为看多了《红楼梦》的缘故,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误以为原诗中就是“残荷”,明了之后,觉得还是“枯荷”好,你看眼前这池荷,何曾有几片残破的叶子?它们只是枯了,只是在西风里弃了青葱的皮相,那一身峭拔筋骨,都完整着呢。

举着伞立了许久,雨也并没有因我的愿望而大起来,依然如来时那般,针尖儿似的,雾蒙蒙的,没给平静的水面激起一点水花,一池枯荷静寂地垂着,一动不动。我转身离开,带着一身清寂。

秦桑

【关闭】【打印】 责任编辑:王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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