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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来源:拂晓新闻网--皖北晨刊    时间:2018-12-25 14:18    作者:

很长一段时间,闫红在腾讯“大家”上的文是我必看的。她写得很好看。闫红作品题材覆盖面很广,对故乡生活的描摹,人情世故的记录,少年生活的追寻,日常生活的再现,以及文学作品的赏析……主题虽然铺得开,但常见戳中人心的闪光点,如何非要找原因,我想是对于人性的描写打动了我。无论什么题材,闫红总是能用一颗玲珑的心和一支犀利的笔,抽丝剥茧,一点一点描写出英雄背后的脆弱,以及普通人生命中的闪亮时刻。

闫红新作《我认出许多熟悉的脸》出版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对名著的梳理,更是对于现实的认知”。的确,本书沿袭了她的风格,从古今中外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中,捕捉到人性中的微光一闪,读来很过瘾。她从名人、名著中找到的和“我”互通的地方,让我们发觉,原来自己的苦恼,脆弱,纠结和困境,千百年来早有人感受和挣扎过了,也正因此,读完之后,有一种心境澄明的释然感。

我最喜欢的是水浒人物系列。评写“水浒”的人不少,很多人都有着宏大的视角。闫红独辟蹊径,从性格分析入手,展现了一个个更加真实的人物。比如武松吧,人们总是赞叹他的神威,但闫红看出了武松有着高度的戒备与自尊心,他防人多于防虎,是因为他早就在漫长的生活中,明白了人性比虎还恶。在闫红的笔下,武松是一个非常紧绷的人,打虎之前,他无所凭借,赤手空拳地为自己打开一条血路,这全都是因为内心太过于希望“被收购”。武松总是梦想着要把一身好功夫卖给识货的人,最终达到提升阶层、出人头地的目的。很多人觉得武松过于威猛刚烈,是一个不肯妥协的英雄,闫红却说,武松从来都是一个精细而敏感的人,他渴望被尊重、被认可,渴望光耀门楣,只是这份心在乱世中一寸寸地灰了。武松的命运是草根英雄注定失败的辗转腾挪。

再比如林冲。林冲在很多人眼里是一个悲情英雄的形象,被发配沧州之后,经过风雪山神庙,杀了仇人,带着三分醉意朝东而去。闫红说,从林冲朝着风雪夜奔的背影上,看到了自己,或者是自己的某种可能。也就是说,平常人的人生中也有兵荒马乱与日暮途穷的时刻。本来,你是一个简单的好人,过着一份小日子。可是有一天,你被迫和生活凌厉的一面狭路相逢,眼前就是绝境。这个时候,你只能回过头,挺枪立马,恶向胆边生,从凡人变成一个超人。然后呢?大多数人会凭借着理性赋予的弹性,回到原来的路上,很可悲吧,不过非常真实。因为我们只熟悉这样一条路,我们只想按照前人的路数活下去,而无意于开拓历史。所以,林冲的柔软只是出于无措。铤而走险之后,他注定无法真的走向新生。林冲的悲剧是今天许多人的命运:逃避自由,一旦被秩序抛出,我们就像离水之鱼,即使勉强存活,也会艰难于呼吸。

再比如王婆,即便是恶名昭彰的王婆,在闫红的笔下,也并不是那么十恶不赦。王婆设下了连环计,帮着西门庆勾搭上了潘金莲,又提供了思虑周全的流程,帮着潘金莲杀死了武大郎。王婆的计策单刀直入,超级有效,虽然和《水浒》中的主角相比,好多计谋显得用力过猛,获利太寒碜,可是王婆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她的资源单一,没有凭借,那么普通人的社会里又何尝没有这种差别呢?我就曾在基层见到过手段凌厉,心思深厚的人,只是因为他们的背景和时代的拨弄,未能取得更大的成就。王婆本该能在更大的战场上取得成就,可是,因为先天和后天的局限,流落在民间陋巷,翻船在人心的阴沟。王婆冷酷又聪明,毒辣又惨淡,在她的小世界里滴水不漏、寸土必争,鹭鸶腿上劈精肉,螺蛳壳里做道场,名著就是能够写尽一个如此立体的恶人。

从名著中认出熟悉的脸,这张脸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和武松一样遭遇过太多人情冷暖;我们和林冲一样,偶然迸发出超人的力量,却面临无以为继的尴尬结局;我们可能遇到王婆一样的恶人,可是恶人也有他/她的无奈和催生的恶土。

除了水浒传,闫红还从我们耳熟能详的《简·爱》、《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乱世佳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孔雀东南飞》等等名著中找出不一样的视角。罗切斯特的太太,真的是一个不可理喻、浅薄庸俗的女人吗?安娜·卡列尼娜是不是一个作天作地的自毁狂魔?包法利夫人是不是一个典型的小城文青?刘兰芝的悲剧是缘于婆婆的逼迫,还是缘于焦仲卿的直男癌?赵明诚真的和李清照琴瑟和谐吗……

闫红从一个个古老的角色中挖掘出了和我们的现实生活环环相扣的意义。

“安娜只是伸着手要,要真爱,要儿子,要被尊重被欢迎,更时刻被爱人重视,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女孩,装作没心没肺,想得到更多的玩具。稍不如意便乱了阵脚,慌乱之下就勃然大怒”。

“渴望有什么错呢?如若你身在小城,胸怀大志,运气不佳,就一定会有渴望产生,我们都曾有过那样的渴望……包法利夫人满大街都是。”

“刘兰芝和焦仲卿成为爱情楷模……这一步一步,都是愚蠢而倔强的焦仲卿造成的。而且,从根本上说,他是自私的,他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无所谓效果,说话做事都是一根筋儿,居然还是个公务员。”

的确,名著之所以是名著,一定是里面积淀了千百年来共同的人性——特别是弱点。当你读到包法利夫人的困境的时候,你会不会也想起自己的生活?“即使你没有一个觉得无聊的伴侣,你也一定品尝过生活的无聊……人人都觉得说得过去,但你总是会想起年轻时遥想过的海阔天空。”福楼拜将包法利夫人的苦闷写得如此真切,大约是因为里面包含了深刻的自我剖析。这种与求生欲相伴的无聊感常伴人类,生生不息。稍微躲过战乱频仍、饥寒交迫的时代,便会死灰复燃,催生一代又一代的文艺作品。一百多年后,顾长卫的电影《立春》中,刻画了一个令人振聋发聩的王彩玲,一个中国乡村版的包法利夫人。你看,名著的生命力就在这里。

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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