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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

来源:拂晓新闻网--皖北晨刊    时间:2018-11-06 09:58    作者:

荷塘里的荷,干枯了,一如去年的残秋后,抑或岁岁的残秋后,无可挽留地干枯了。

周遭依然的一片黛色。

枯了的荷,蜷缩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团,从枯瘦的依然倔强站立着的枝干上,无力地垂下,耷拉着,毫无规章地歪斜在水面,单调的灰褐色,在夕阳下,益发显得颓废不堪了。

然而,就在我抬眼的那一刹那间,透过那一抹夕阳的嫣红,我看到水面上的那些残荷,那些枯瘦歪斜的枝干和残破皱巴的荷叶,倒映在铜镜般凝重的水面,如同幻化般地组合出了许许多多形态各异的美丽图案,像极了丹青高手精心绘就的一幅幅朴素淡雅的水墨画,焕发出了令人感奋的生命活力,张扬着撩人心魄的美感。

曾经,是好些年前了。“国画之乡”萧县的薛志耘先生,送给我一幅他的画作《听雨》。白色的宣纸上,没有雨丝,却令几大片黑褐色委顿的荷叶,似有雨珠儿从上面滑落。无疑,那幅画很好,题款的字也觉得好。后来,几经搬家辗转,画已不知所终了,我却还记得那题诗款“留得残荷听雨声”。尤其是那个繁体的“聲”字,“耳”的那一竖,拉得很长,很俊俏,潇洒而飘逸,有些意蕴悠长的味道。

那句诗,是晚唐李商隐诗“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中的点睛之句,为后来无数的人们倍加推崇。《红楼梦》里那个爱使小性子的林黛玉,自谓最不喜欢李商隐,却又极喜爱那句诗。可见那句诗真的是好。曾令我感到困惑的是,原诗中的“枯荷”,不知为何被后来的人们改为了“残荷”,且异常固执地沿用着。志耘先生也写成了“残荷”。我细细地想过,似是明白了些。“枯荷”是死了的荷,李诗中的“枯荷”是写实主义的,用“枯荷”,更具了悲怆的色彩与感觉;“残荷”却不一定是死荷,整张的荷被撕的不完整了,也是残荷。但人们执拗于用“残荷”,或许也是有些道理的,至少感觉上要柔软与仁慈了许多。

不过,不管是用“枯荷”还是用“残荷”,有一点大家的感知是共通的,也是令人们最为感动的,就是那不朽诗句所酿造出来的意境。试想,静静的雨夜,淅淅沥沥的秋雨,点点滴滴地敲打在残存的枯荷上,那凄美而清凉的错落有致的声响,该是怎样的一种韵律?无疑,枯荷是一种残败衰杀的形象,偶尔“留”住的枯荷,尽管是残败衰杀的,却硬是博得了诗人静心的“听”,而彼时诗人静心“听”到的,又岂只是那凄楚地敲打出来的雨声?万籁寂静中,枯荷秋雨所营造出来的清韵,不身临其境地感知,谁又能真地透解其中之味?难怪世代的文人雅士们始终激赞不已,也难怪有人要赞曰“人人解说悲秋事,不似诗人彻底知”了。以至于那秋雨,似乎也就从晚唐一直下到了今日,那雨声,更被多愁善感的人们听到了今日,依旧没有听够。

然而,在我内心的感动里,“留得枯荷听雨声”中所体现出来的心境,并非完全的哀婉与凄美,我更多体味到的是气定神闲的淡定,甚或是云游天外的超然。淡定是一种气度,超然是一种境界。一个人有了那样的气度,达到了那样的境界,还会为一些琐事锱铢必较徒惹生气吗?所以,我喜爱那句诗,正是因了其间所透露出来的那份淡定与超然。尤其在这浮躁的时世,内心真实的淡定与处事的超然,已成了一种难以企及的奢侈。人们不是可以借用这个一千多年前美妙的诗句,来抚慰一下自己难以平复的心灵吗?

当然,在李商隐的眼里,至少,在他的那句诗里,枯荷被定格了在“听雨”这一功能上了。然,站在荷塘前的那一刻,面对着那一池夕阳下的残荷,我想说,枯荷不仅可以用来听雨的,更是可以用来看的。人们可以细细地观赏她们,随之在自己的心里慢慢地品味,品味生命最本质的意义与价值。残荷不是生来就残了的。她们,有过多少的美丽动人,有过怎样的风情万种,曾经掳掠了多少艳羡,俘获了多少赞叹,谁能说得清楚呢?到了深秋,她们的生命纵然已经完结,那一个个枯干衰朽的身影,却依然透着一股超然的自尊,挺立于宁静的水面,在那一抹绚丽的夕阳辉映下,她们用已经死去了的身躯,绘就了自己一生中最后的美丽,极具震撼力地完成了对于生命意义的诠释与礼赞。

凝视着眼前荷塘里的残荷,我益发坚信,只有读懂了残荷所体现出来的这种精神的人,才能真正懂得欣赏残荷,欣赏残缺之美,欣赏美;这样的人,他们必定是深沉而非阴沉的,必定是深情而非滥情的,必定是敏感而非伤感的,必定是坦诚而非矫情的,必定是幸福而非痛苦的……

老锅乱炖

【关闭】【打印】 责任编辑:王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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