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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败一青锋

来源:拂晓新闻网--皖北晨刊    时间:2018-05-08 10:41    作者: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你看,就是在戏里,虞姬也不是个寻常的角色,她有青衣的优雅,有花旦的活泼,更有刀马旦的英武决断,她是花衫,一个突破京剧传统行当的崭新的旦角,是杨玉环穆桂英和红娘的三位一体,借梅兰芳伶俐的动作和圆润的嗓音在京剧的戏台上还魂。项羽的大帐内,她举杯而歌婆娑而舞,双剑的寒光与青色的披风一起上下翻飞,营帐外,是天寒地凉的好一场清明月色,是汉军的全包围,是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是霸王的意气丧尽和乌骓的叹息嘶鸣——那战无不胜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此刻,也只剩下了叹息,“虞兮虞兮奈若何……”

奈若何,也只有到了此番境地,他才真正想起了她的存在她的去处,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想留给那卖草鞋的仇人,更何况相伴多年的如此美姬?“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到如今一旦间就要分离!”一身铠甲的花脸在西皮散板的伴奏里唱出悲深的绝望,摆明了就是在诀别,——要突破这十面埋伏,你是负累;要留你在帐内,便宜了刘邦。项羽的心思,虞姬是懂的。可难道,非得这样吗,我也能将三尺宝剑舞得白练环绕,我也看惯了战马奔腾血光四溅,就不能,咱们一马双跨冲将过去,败,落个缠绵共死,成,咱们从此退隐江湖?

一年一年,早就厌倦了厮杀征战,多少次,她“退隐江湖”四个字话到嘴边。眼瞅着嬴秦气势如虹吞了六国,又眼瞅着他把江山破,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只片刻,大王啊,你看,谁是永远的霸王哪有永远的霸业?不若,就离开这杀伐征战之地,青山绿水,荒径斜阳,咱们十指紧扣,闲花野草一起虚度时光?

只要有你,无论如何虚度,都是美好时光。慢慢看着你乌发染霜,慢慢看着你暮齿脱尽,那会是怎样一场宏大的幸福!可是,他听了,却是好一场爆笑——我堂堂七尺男儿,我满腹韬略胸怀天下,去做隐士樵夫?笑话!我的生命属于沙场,属于战马,属于江山!

是的,他不属于虞姬,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他只属于他的壮志宏图。爱情,只是他铠甲缝隙里开出的一朵小花,沙场的腥风扬起的尘土,落在他的铠甲缝里,生出了那么一朵弱弱的小花,碎白的,风薄的,摇摇欲坠的,却一直拼尽全力开着,拼尽全力等待他刀锋入鞘时的垂头一顾,可他总那样不停地闪腾跳跃,他一直都在颠沛流离,她还能坚持多久呢?不知道哪一瞬,连同根须一起,她从他身上跌落下来,一只一只马蹄落下,把她踏成齑粉。那碎白的风薄的温柔的坚持的一朵小花,终成马蹄下的齑粉,在飞扬的泥土里再无形迹。

他不带她突围,她还能怎么样呢?“大王气尽,贱妾何聊生?”,是问,更是叹,是七分负气的决绝,你说你不能,我拉黑你到我的生命之外,你记住我满脸的泪,记住我闪亮的刀锋,我把你腰间的青锋横在我颈上,剑光一闪,大王,咱们就此别过!

电影《霸王别姬》里,程蝶衣那样决绝:师哥,咱们说好的,要一块演戏,演一辈子戏,你永远是楚霸王,我永远是美虞姬!差一年、一个月、一天,都不算一辈子!可是,你怎么可以娶了菊仙呢,怎么虞姬换了旁人呢……戏台上,她偷偷把悬在他腰间的道具宝剑换成了一柄绝利的青锋,货真价实的青锋,聚光灯下猛抽出来,往颈上一横一抹,于是,就以虞姬的姿势,永远地倒在了他怀里。不疯魔不成活。

一个是真虞姬,一个是假霸王。真虞姬倒在假霸王怀里。不疯魔不成活。

人生如戏,又不是戏。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到头来,倒地的注定是假戏真做的那一个。

张国荣也是假戏真做吗?从不关注歌星影星的我,因为电影《霸王别姬》,因为荧幕上他扮演的程蝶衣,因为程蝶衣扮演的虞姬,而记住了他,而痛在心里,那青色的披风,那如水的眼神,那一转身一亮相,风华绝代,倾国倾城。那一晚,张国荣他从24楼的阳台纵身跳下,从此,倾国倾城。

青锋一闪,张国荣永恒了程蝶衣,如同虞姬永恒了虞姬,永恒了传奇,永恒了华夏大地上招摇千年的虞美人花。青锋让她避开了另一种命运,戚夫人做人彘的命运,息夫人做温水蛙的命运。人彘的惨烈倒不可怕,因为很快会结束,最可怕的是温水蛙,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他从那边走过来,笑得光华烂灿,她满含清泪,扭身离开,不交一言。千古艰难唯一死,当初当断未断,就只能,在那番富贵温水里做一只永远被煎煮的青蛙。

有时候,人生只欠一青锋。

低绿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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