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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白菜

来源:拂晓新闻网--皖北晨刊    时间:2017-08-25 17:08    作者:钱红莉

真是老了。

这么写太沧桑了,连味蕾都在提醒自己——该是老了。

严重感冒,涕泗横流地去到菜市,不知觉地往豆腐摊前站。以往,一直不爱吃这玩意儿,嫌它寡淡。这一年,忽然品出了它的滋味。拎两块豆腐回来,一把鼻涕一把热泪地烧了一锅黄豆芽炖豆腐。

大锅烧的土豆腐,炆火慢慢炖,渐渐起了孔,鼓起来,搛一块,夹开,豆腐里面全是蜂窝状孔洞,舀了半碗吃,也闻不出味道,就是好吃得很。实则,感冒品不出菜的滋味,嗓子一味的灼痛感,被滑嫩的豆腐一次次抚摸,仿佛有了安慰。

小时候到了腊月,家家做豆腐。那时不过七八岁,场景历历在。把生石膏放灶洞热灰里焐熟,捻成碎末。石膏是关键,就是做豆腐的药引子,一盆豆浆有了熟石膏才会龙跳虎卧,变成豆腐,好比酿米酒不能少了酒曲。豆浆,石磨磨出来,奶黄色,挑回家倒入大锅里烧沸,舀到大木盆里点卤,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豆浆渐渐凝成块状,这时叫它豆腐脑。舀一碗,加几勺白糖,喝着,透鲜。余下的事情都是妈妈完成的——把豆腐脑一瓢一瓢舀到铺在竹筛上的纱布里,攥紧,上面压一块青石,黄水透过纱布孔眼如清泉,淅淅沥沥,滴淌……随时间长短定,压出来的,或豆干,或千张边,或豆腐。大部分是豆腐,浸满一洗澡盆,吃一个新正月,三四天换一回水。

每次去柴屋抱柴,总绕不开那一大盆豆腐——过完新年,依旧吃不完,恨死!白花花的躺在水里,让七八岁的孩子憎厌,最后连带着鄙夷起来。

记忆的花丛下虫声唧唧,在童年,没有什么比豆腐更加难吃的菜了。对千张边倒情有独钟,可惜不多,大多客来,才能享用一二。

童年是一幅金色的画,需要黄檀木的镜框来配,逝去的年岁早已青苔历历,如今风水轮流,竟如此贪恋起豆腐来,连生病也不放过。或许小孩子的味蕾构成,有别于成人吧。不然,怎么解释?我家小孩子也不爱吃,有时偷偷放一块在饭里混着,他还是孜孜不倦地给剔出来;有时强行塞到嘴里,他竟然到了恶心欲吐的程度。联想起自己的儿时,也便作罢。

晚餐,吃完豆腐,继续涕泗横流地坐在床头看顾随先生的书。其中,老先生讲到诗词的意会问题,打了一个比方,糖的甜只有舌头才能意会出来,如木头吃糖体会不出什么。人吃木头呢?也体会不出什么……真是拍案惊奇。联想到少女时代读李商隐——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常对水晶盘;沧海月明珠有泪,南田日暖玉生烟……等句子时,纵也不知其所以然,却也莫名的喜欢……多年后再读,自以为懂得,却也不尽然。李商隐的诗是糖,小时候尝,是甜的;中年以后再尝,分明有了苦味;或许,等茫茫老去,再尝,还是甜的?谁知道呢。

联想到豆腐上,是因为儿童的味蕾品不出豆腐的美味,所以,这真对不起豆腐。好比我们品不出诗人的好,也是对不起诗人的。尝不出豆腐的美味,等于顾随先生说的“未遇”,便谈不上诗心与笔合了。一个读诗的人,也要具有诗心。诗心即心眼,肉眼用来观看客观事物,心眼用来体会诗人的言外之意。

美食跟古诗同理。豆腐一直存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国民间最普通的吃法莫非——白菜豆腐,所谓“鱼生火,肉生痰,白菜豆腐久久长”。几千年的饮食传统,未有丝毫改变,只是到了隆冬,更加紧迫地热爱着。幻想大雪封门,屋里炖一锅白菜豆腐,间或漂了三五六七片五花肉,炉火微小,让一锅热菜持续地保持温度,端一碗白饭,默默就着白菜豆腐,吃一身细汗——中国小民最普凡的光景。

芜湖人把大白菜称作——“黄芽扒”。这种称呼有音律感,别有雅意。实则,“扒”为“白”音。北风呼啸,一车“黄芽扒”堆得山似的,停驻在小区路口,路过的妇人们纷纷围上来:师傅,帮我挑几棵黄芽扒。拎回去,一层一层剥着吃,吃到见心了,芽白一片,堪比诗心。我年轻时同样不爱黄芽扒,嫌它没筋道,软塌塌地烂泥一滩而已,是一根木样的舌头遇见了黄芽扒。现在不同了,中年的味蕾尝到了黄芽扒的“甜”。偶尔去超市还会买一点酸白菜,当早餐佐粥的小菜,那种酸,太过热烈,一根舌头简直招架不住。这样平凡的蔬菜,十几年来的价格没有超过一块钱,我们每年冬天都依靠它们,它们真是与我们甘苦与共。北方,冰天雪地,人们总是把它们藏在地窖里,码放得整整齐齐,一个冬天的绿蔬啊。人类倘若不吃蔬菜,会得败血症。从这方面看,大白菜比牛羊猪还要可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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