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阅资料时，看到一些关于电视剧《红楼梦》（87版）幕后故事的细节。当年剧组为了还原红楼气韵，让所有演员都投入到一场漫长的封闭式培训中，红学讲座、古典礼仪、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

有一张照片，是演员们在老师的指导下学习古琴的画面。让人意外的是，学习古琴的演员中，饰演夏金桂的演员也端坐案前，指尖拨弄琴弦，学得一丝不苟。

夏金桂在剧中是何等角色？动辄撒泼骂街，躺在地上打滚撒野，是打人骂人的泼妇。这般泼辣俗戾的人物，何必耗费心力去学古琴这种雅致的技艺？导演对此的解释是：夏金桂的“俗”，不是底层市井的粗鄙，而是大户小姐骄纵成性的蛮横。她出身富贵人家，琴棋书画的底子本就该有，先让演员吃透大家闺秀的“雅”，再去演她撕破体面的“俗”，这种骨子里的反差，才够刻骨，才够鲜活。

先学雅，再变俗，与直接演俗，终究是两番境界。前者是雅骨裹着俗皮，那份贵气底子与外在泼赖形成的对冲，能让人读出“好好一副牌打得稀烂”的可惜与可憎；后者则是浮于表面的粗野，少了内在的支撑，角色便成了单薄的脸谱，毫无回味的余地。

这份睿智与通透，简直让人拍案叫绝。如今一些演员，演市井小民便刻意佝偻身子、咋咋呼呼，演大家闺秀便端着架子、故作姿态……说到底，是少了“先雅”的积淀，没有吃透角色的根骨，只能靠程式化的表演撑场面。

这道理何止适用于演戏？任何行当皆是如此。做学问的人，先沉下心读透典籍、摸清脉络，再去俯身做接地气的实践，便不会流于浅尝辄止；做手艺的人，先悟透技艺的精髓、打磨出匠心，再去做创新变通，才不会失了根本；若想写文章，先饱读诗书养出笔墨的雅致，再融入烟火气的鲜活，文字才会有筋骨有温度。

先雅后俗，不是舍本逐末，是为“俗”寻一个扎实的根基。有了雅的底蕴打底，那俗，才不是空泛的粗陋，而是有血有肉的鲜活，是经得住咂摸的真味。

■ 张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