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曾问过我:“你经常去图书馆看书?手机上也能看啊,专程跑去图书馆多麻烦!”我开玩笑道:“因为图书馆是免费的‘书刊便利店’。在手机上看,平台要充会员,很多书要单独付费,想学富五车,还得先财富五车。但是在图书馆,这些都敞开了怀抱,三五成群地来迎接我。”
瞧,一列列书架整装列队,一本本书刊行住坐卧,就连报纸都叠成厚厚的“豆腐块”,市图书馆尽情展现着它的富有。想看《啄木鸟》和《中国国家地理》,在那里不仅能找到现刊,还能找到过刊,让人过足瘾。有人说,“西瓜只吃最甜的那一口”,在图书馆,你可以每本书只读自己最喜欢的那一篇,汗牛充栋的藏书给足了这份底气。
另一个原因,是阅读需要特定的氛围。我曾经订阅过某文摘杂志,一年12期,但到年末,我仅看完三期,后来连快递的袋子都懒得拆了。繁忙的生活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让能用来吸收知识的细胞总是顶着黑眼圈。偶尔闲下来,我更想做的是去水滴广场溜达,去砀山看梨花,而不是思索小说里迷雾沉沉的剧情或是纠结诗歌里欲说还休的抒情。
图书馆里不能闲逛、看喷泉,所以去那里,就必须把干扰事项排除在一边,把被挤占的时间拯救出来。书,我专程来找你了!其实很想去稻田图书馆的,可太远了,市图书馆就在三八河边,距离刚刚好。从出门开始,每走一步,都是在提醒自己去奔赴一场洗涤脑海的仪式;每走一步,都是在塑造和打磨读书的心情,让灵魂的频率更契合图书馆的磁场。这样,纵使和书阔别已久,也不会生疏别扭,那双聚精会神的眼睛,会让书本心领神会——人被生活压在桌面上,思念已久,有多浓。
进入图书馆后,空气都为之一变,隐隐的油墨味像是负氧离子,让人心旷神怡,恍若归隐于蝉噪鸟鸣的竹林。渐渐地,手机里吵吵嚷嚷的消息被遗忘了,泥沙俱下的思绪沉淀进了老潭古井。脑海生疏地、又熟练地开始光合作用,让倦怠于人间、芳菲已尽的灵魂,继续盛开出鲜亮亮、水灵灵的桃花。戴上耳机,用半天的时间,像泡一杯茶一样,泡一篇小说慢慢品着,直到暮色唤醒腹中的饥饿感。别急,读些小品文先垫一垫,回家的路上,手里和身体里便都缠绵着余香。
在图书馆,可以有目的地找书看,为如鲠在喉的困惑寻找灌顶的醍醐。这时,那儿就是一家药店,每个人来此求药,治疗自己的疑难杂症。也可以毫无目的地漫游,期待一份惊喜的邂逅,那些未闻芳名却一见钟情的书,会让单薄的书单得以续写,让心头小小的花坛开始扩建。这时,图书馆就成了花圃,我们行于陌上,花开堪折直须折。一些无用之书也不妨一读,毕竟在这花圃,无论所来所往,都是穿行在氤氲的花香里。只要别强迫自己去读就行,因为读书之乐贵在美妙,它源于主动和自发,是不能被逼迫的。
一楼的自习区,总是挤满了伏案学习的人。他们专程为了这安宁而生机勃勃的氛围而来。我猜想,他们的思绪如同吸足了雨水的种子,随时要鼓出嫩芽。那案头厚厚的一摞书就像肥沃的土地,被他们深深地扎根,用最高的功率输送着知识与经验。终于,等到灵光乍现,他们提起笔,唰唰的写字声像是草木在迅速抽枝拔节,然后呼啦啦地开出满头的花。这声音,落在他们的耳中,也落在我的耳中,都是美妙的。
那里还有很多老人,戴着眼镜捧读,或是摘了眼镜凑近看。手里摊开的是褐黄的报纸,也是他们泛旧的青春与回忆。这些陪伴着他们长大的文化载体,让他们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最终成为今天的自己,是他们精神家园里最长情的乡愁。而看到这些花甲、古稀之年的老人还在阅读,就像是在朝圣路上看见了先行者,敬意与感动在心中油然而生。五年,十年,数十年后,我都要和他们一样,成为图书馆的常客。因为只有在图书馆里变老,才不会套上衰残的形容词,而是被赋予通透和安详,就像报纸一样,容纳历史,也被岁月包容,永远“拂晓”。
那天,从图书馆里出来,我一路走到了三角洲公园。上世纪70年代初,沱河上游来水在戚岭子被截引,又纳入濉河水后,奔流成了滔滔不绝的新汴河,灌溉着58.79万亩良田;而图书馆,也一定会截引我的人生,在辽阔的淮北平原上书写出一曲崭新的波澜壮阔。再把读、记、写分别挺立成宿州、灵璧和团结闸,层层关闸,层层蓄水,即便生活催着我离开图书馆,灵魂也始终能得到书香的润泽。小麦扬花的时候,我的脸上也被映照出幸福的光芒。
是的,它已然在我心中。
■ 仇士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