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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道槐香
2026年04月22日

每年梨花开过,四月下旬,砀山黄河故道的大堤上、沿岸村子的角落里、河道中的沙土疙瘩边,三五成群的刺槐树就开始打起了花骨朵,随着气温的升高,树上便开起了青黄或乳白色的串串花朵,引得嘴馋的人天天望着,从花苞初绽到繁花落尽,这树上的滋味贯穿了整个暮春,也贯穿了我对故乡的全部记忆。

刺槐树,也称洋槐,原产于北美洲,十七世纪从美洲传入欧洲,中国在十九世纪末从欧洲引入青岛栽培,逐渐移植到黄河、淮河等流域,继而全国各地广泛栽植。近现代诗文也有不少写刺槐花的作品,其中无名氏的一首诗作,颇令人回味:

入驻百年才有诗,细思韵国义来迟。

蛮荒绿化美污地,幽景续春傍曲篱。

酿蜜绵甜人共享,立身清白世称奇。

不争艳色能餐用,富品甘香饿疗饥。

刺槐树本是极朴实的树,以其枝干多刺得名,树干算不上挺拔俊朗,树皮带着粗糙的纹理,细细尖尖的硬刺,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从不刻意讨好路人。它之所以能很快地在中国的土地上疯长,主要是因为刺槐全身都是宝。主干通直,树冠紧凑,生长迅速,材质硬重,耐腐耐磨。既能作枕木、农具,又能作房梁、家具。刺槐耐盐碱,抗干旱,繁殖力极强,贫瘠的山坡也好,龟裂的荒地也罢,只要根须触着一点土气,便不管不顾地抽枝发芽,不几年,就蔚然成林了。

小时候,老家黄河故道的两岸及河滩上,栽种着成片成片的刺槐,用以绿化沙丘。老年人喜欢说:一年一棵,两年一窝,三年一坡,四年就能养人活。它防风固沙的效果非常好。一到春天,站在河岸上,眺望槐树林,碧波绿荫漾琼花,浮香掠心惹人醉。至今,老家的村子,仍被称为“林场”,老百姓也从刺槐林中得到不少实惠。

刺槐树一到花期,所有的粗粝都被繁花温柔抚平。鲜嫩的槐叶层层舒展,是那种透着光的嫩绿色,鲜灵灵的,像被春雨浸透一般,洁白的槐花就从枝叶的缝隙里探出来,细碎的花瓣紧紧簇拥,成串成串地垂落。远看,整棵树像是落了一层绵软的春雪,白得清透,绿得鲜活,白与绿相互映衬,透着一股不染尘烟的干净,成了暮春里最治愈的风景。若是凑近了看,每一朵花都小巧玲珑,花瓣薄如蝉翼,嫩得能掐出水来,乳白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米黄,花蕊细细的。一簇簇花朵凑在一起,便有了一树的繁盛,风轻轻一吹,满树槐花微微晃动,像一串串摇曳的风铃,虽无声响,却有温柔的韵律在枝头流转。

最让人沉醉的,是刺槐花独有的香气,清清淡淡、悠悠扬扬的甜香,混着槐叶的草木清气,干净又纯粹,风一吹,香气便飘出很远。站在黄河故道大堤上,走在河边沙滩上,一缕清甜钻入鼻腔,循着香味望去,准能看见一片开满白花的刺槐林。站在树下,那香气更是裹着人,深吸一口,直抵肺腑,平日里积攒的浮躁与烦闷,都在这缕花香里慢慢消散,心也跟着变得柔软安宁。就连路过的蜂蝶,也绕着花枝不肯离去,嗡嗡的声响,让这春日的槐景多了几分生动。

刺槐花呈现给人们的不仅是美景,更有美味。每年花季,采蜜人都会在刺槐林待上一个多月,刺槐花蜜又香又甜,用罐头瓶装起来,能吃到来年花开的时候。我小时候最欢喜的,是母亲摘槐花做吃食的时刻。她搬来老旧的木梯,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拿着竹篮,小心翼翼地摘下低处的槐花串,高处的,便用绑着铁钩的竹竿轻轻一勾,扯下繁密的花枝。把花串撸下来,母亲仔细淘洗,沥干水分后,拌上杂面,上锅蒸成槐花饭。蒸好的槐花饭,带着淡淡的花香,淋上一勺香油,拌上蒜泥和精盐,一口下去,花香与面香在嘴里交融,清鲜可口,是最质朴的农家美味。有时候,母亲也会将槐花裹上薄薄的面糊,在油锅里煎至金黄,做成槐花饼,外酥里嫩,甜香满口,咬上一口,满是春日的温柔,也是童年里最难忘的滋味。若是槐花摘得多了,母亲会将它摊开晒干,装进布袋里储存起来,等到冬日里做馅,把暮春的暖阳与花香,藏进漫长的寒冬。

饥馑年月,青黄不接的春天,人们捋下槐花,和面蒸食,代替粮食,用以果腹,救人性命。“不争艳色能餐用,富品甘香饿疗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还有一首诗写道:

一树槐花十里香,宛如白雪树间藏。

丰年不觉灾年贵,百姓阳春救命粮。

而今到了太平盛世,刺槐林被成片的果园替代,刺槐树越来越少,槐花倒成了稀罕物,城里人专程下乡采摘,谓之“尝鲜”。于我而言,刺槐花从不是单纯的春日美景,它既藏着满满的童年温情,又带着淡淡的诗意和花香。原来这花,早已成了乡愁的寄托,成了刻在记忆里的最温柔的念想。

■ 三省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