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暮色里的生命回响
2026年04月22日

暮色像一层被时光揉软的丝绒,缓缓覆在城市的肩头,也覆在我这双不再灵活的脚上。我站在客厅门口轻轻推开廊道玻璃门,指尖抚过冰凉的玻璃,看着一缕阳光隐没进远处高楼的缝隙里,像极了当年母亲在田埂上弯腰劳作的背影,她一低头,就融进了苍茫的暮色中。

小区的广场上,几个孩子追着一只断线的风筝跑,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铜铃,撞进我的耳朵里。我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在故乡的田埂上,攥着断了线的风筝线拐嚎啕大哭。那是母亲用薄竹片给我扎的风筝,白纸糊的翅膀,上面还画着一个太阳花。我哭着跑回家,以为那就是天大的遗憾,母亲却蹲下来,用袖口擦去我脸上的泪,说:“风筝飞了,是去给你探路呢,等你长大了,就能顺着它飞的方向,去看更远的地方。”

如今再想,那只飞走的风筝,不过是岁月递来的第一封告别信。它在轻轻告诉我,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远去——就像田埂上的蒲公英,风一吹,就带着种子奔赴远方;就像我们这代人,从泥土里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了从未想象过的繁华。

我们这代人,生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度过三年困难生活,吃过树皮,啃过花生皮和棉籽皮磨成的淀粉窝头。我至今记得母亲把仅有的一碗毛根面粥分成三份,母亲只喝稀汤,把稠的留给我和弟弟;记得父亲每星期天从他工作的医院回到家,天不亮就去挑水种地,回来时裤腿上沾满了泥,却总不忘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烤红薯塞给我。

1973年初,我到蚌埠去读书,第一次坐火车时,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后来到省委党校参加培训学习,我第一次知道“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内涵,觉得新鲜又振奋,每天读书到深夜。也是那年我用攒下的工资给家里装了个固定电话,当听筒里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时,我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了母亲当年给我做的布鞋,针脚密密麻麻,像她这辈子说不完的牵挂。我试着穿了穿,居然还合脚,只是鞋跟处已经磨平了,像我走过的那些路。原来那些以为会被遗忘的时光,从来都没走远,它们藏在布鞋的针脚里,在暮色四合时,轻轻叩响心门,提醒我:你曾那样被爱着,也那样热烈地爱过。

现在我常常怀念童年时光,渴望能再穿上母亲亲手做的鞋,再走一遍那条熟悉的故乡小路。多希望在胡同的转角处,能看到当年的父亲等着我放学回家,那时我真傻,总盼着自己快长大。

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我们这代人的胎记。就像父亲总爱讲他在医院抢救病人的事,讲着讲着眼眶就红了,而我们那时只顾着抢他口袋里的花生糖。如今我们也开始对晚辈讲“想当年”,才发现他们眼里藏着的,是和我当年一样的懵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粮票,不知道什么是布票,更不知道为了买一块肥皂要排几个小时的队。原来,每一代人的青春,都是一本只能自己读懂的书,书里的故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人就像田埂上的庄稼,一茬接一茬地长。春天播种时的期待,夏天拔节时的热烈,秋天收割时的喜悦,冬天荒芜时的沉寂,都是生命必经的轮回。我曾以为自己是永远的主角,聚光灯会一直追着我的脚步。可不知从何时起,日常话题从“项目攻坚”变成了“降压药哪种好”,微信群里的消息从“部署工作”变成了“孙子的幼儿园家长会”。我还热衷于和老同事们一起,翻着泛黄的照片感叹“岁月不饶人”,却没注意到晚辈们在一旁刷着短视频,对我口中的“粮本”“粮票”一脸茫然。就像当年我对“村公所”一知半解,如今的他们,也不会懂我为了买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走了几十里路去县城的新华书店,在寒风里排了一夜队的狂热。

时光实在不经用,刚学会珍惜,就已走到了晚年。当年以为2000年是遥不可及的未来,如今它的钟声已响过二十多年;曾经以为老去是遥远的童话,如今镜子里的自己,早已没了年少的模样。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张1973年的火车票,票面字迹已经模糊,却能清晰想起那天的场景:我背着塞满衣物的布袋,在火车站的人群里挤着,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如今再看那张车票,忽然就红了眼眶——原来,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时光从未消失,它们只是藏在了某个角落,在不经意间时就跳了出来。

在我们这一代人里,有人曾是学校里的校花,扎着麻花辫走过操场时,连风都要慢下来;有人曾是车间里的技术骨干,凭一把扳手就能让停摆的机器重新轰鸣;有人曾是雷厉风行的领导,在会议室里拍板时,目光里满是笃定。可如今再看镜子里的我们,眼角的皱纹是时光刻下的年轮,鬓角的白发是岁月染就的霜花。那个曾经在球场上奔跑如风的少年,如今爬三层楼梯都要歇一歇;那个能连续值三天夜班的医生,如今熬个夜都要缓上一周。我们不得不承认,属于我们的时代,真的落幕了。

但我们这代人,也有我们的骄傲。我们见证了国家从贫穷走向富足,从封闭走向开放。我们用双手建起了高楼,用汗水铺就了公路,用青春点亮了万家灯火。那些年,我们在田埂上奔跑,在工厂里轰鸣,在改革的大潮中奋力向前。我们或许不是最耀眼的一代,但一定是最坚韧的一代,信仰最坚定的一代。我们从泥土里长出来,却把根扎进了时代的土壤里,用自己的双手,建设了一个美好的家乡。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像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我转身走进客厅,看见孙子正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拿着我给他买的奥特曼玩具。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他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说:“爷爷,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摸了摸他的头,缓缓开口:“想当年啊,爷爷在田埂上追过一只风筝……”

窗外的暮色,像一幅未及收卷的水墨,浓淡晕染间,藏着我们这代人的故事。那故事是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不惹眼,却经了岁月的熬煮,沉得下时光的重量。

这暮色从不是终章,而是一场温柔的转折。那些走过的山坳、熬过的冬夜、攥过的粗糙手掌,都顺着暮色漫上来,在骨血里轻轻回响。这回响不是负累,是被时光磨亮的底气——如同老屋里那口铁锅,烟火熏黑了外壁,内里却熬得出最暖的汤。

可暮色里的人,不能只浸在回响里。回响是身后的山,信念才是眼前的灯。这信念,是明知夜凉仍把窗留条缝,等晨光钻进来;是岁月的老手还能捏着笔,给远方的孙儿写满半页家常;是搬个小凳坐在院儿里,对着一盆月季琢磨怎么剪枝。这追求,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宏愿,是想学会那首新出的民歌,是要把年轻时没读完的《红楼梦》翻到最后一页,是盼着今年的葡萄能结得比去年更甜些。这些细碎的念想,是暮色里最亮的星子,让往后的日子有了落脚的方向。

你看,天边的云正镶着金边,街口的路灯,像串起的碎钻。我们的时代或许已如潮水退去,但我们仍能做暮色里的灯。不必耀眼,只需把光稳稳地落在脚下——给晚归的邻居留扇门,给新来的少年讲段旧时光,把一生的故事酿成酒,让后来人尝得到泥土的芬芳。

暮色从不是晚景,只要心里的灯还亮着,每一缕晚风里,都藏着下一个黎明的光!

■ 李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