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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路偶然,至此中年

来源:拂晓新闻网--皖北晨刊    时间:2017-09-28 10:42    作者:

父亲一直到十二三岁还不知道自己的将来是什么样。他打小跟着爷爷下地,播种、收麦、打谷……只要是农活,父亲都干过。那时,他隐隐感觉自己可能要做一辈子农民了。

爷爷根正苗红,一家三代贫农,四间土坯房。两间自住,一间厨房,还有一间给驴拉磨。虽然不致家徒四壁,但是冬冷夏热。土房除了遮风挡雨,再难起到任何作用。

家中几亩薄田,小麦玉米不赚钱,只能种菜贴补家用。在父亲的记忆中,常常天不亮爷爷就拉着一板车菜,长途跋涉二十公里,到集市上贩卖。中午回不了家,舍不得花钱,两个冷馒头对付一天。奶奶偶尔做一次菜饭,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何谓“菜饭”,白菜帮子、芹菜叶子、萝卜秧儿,混一把米,掺些水,放在大锅里慢炖。品相好的菜要拿去卖,剩下的边角料仍需一家人分食。这种做法和东北乱炖类似,又在乱炖的基础上加入主食,“菜饭”成为那个物质匮乏时代的一项饮食创举。

“香啊,真香!”父亲每每回忆,总是怀念,一脸的幸福难以言喻。

菜饭不能常吃,红薯是父亲儿时饮食记忆的主力,红薯可以生烤、可以煲粥,切开晒干做成红薯干方便携带,最重要的是吃了有饱腹感。

穷日子过怕了,学习自然加倍努力。我读小学的时候,老师说得最多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父亲儿时心心念念怕是好好学习,天天吃饭。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勤奋刻苦,成绩优异,考上了县城的师范学校。进了师范,日子有了盼头,毕业可以分配工作,至少也能进小学当个老师。

考上师范那年,他十五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父亲身高不足一米六。

家里存了一张当年父亲上师范的照片,他和室友并肩而立,一身墨蓝色校服,一双布鞋洗得微微发白。下巴上缀着软软的胡子,目视前方,希冀的目光中透着几分稚嫩。这张照片,他一直收藏得很好,从不轻易示人。

我对着照片,站得近些,比比他的个头,不太相信。

“后来吃得好,又长高了些,大概有十公分吧。”说着,他还叉开拇指和食指,向我比划着。

师范临近毕业,父亲一直还笃定自己会在乡镇小学当个老师。他数学好,希望当个数学老师。他是家中的长子,离家近农忙时节方便帮工,赚了钱尚能贴补家用。

毕业前夕,他遇到生命中的第一个引路人。这位前辈推荐他到宿县地区行署做打字员,父亲一开始想不通,觉得打字没前途,还是当老师妥帖。这位老前辈大力推荐他,鼓励他进城试试,实在不行再回家也不迟。就这样,小伙子背着一个大包,拎着一个鱼鳞口袋,外带一个网兜,搭上了进城的长途汽车。那一年,他十七岁。

尚未成年,就出来混社会。年纪轻轻,工作积极,有冲劲儿。换个角度理解,也是缺乏经验,愣头愣脑。老农民的儿子,长年和锄头、叉子、扫帚打交道。场景转换,进了机关单位,人家多有背景,父亲只有背影。

“好好干工作,咱不比人家。”临行前,爷爷叮嘱父亲。这话他记得分明,三十多年来,父亲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兢兢业业。

4月初,我放假回家。闲谈间,父亲递给我一份材料。浏览之后,原来是一份主题活动的致辞。他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可以优化的地方?”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鬓角泛白,微微发胖。不知不觉也混到了可以致辞的位置,三十年前初入社会,对着老式打字机,噼里啪啦敲字的场景仿佛在我脑中映现。

“如果时光倒流,让你重新选择,你会干什么?”我有一回问父亲。

“在大学里教书,最好做个科研工作者。”他想了想,这样回答。

嗯,父亲现在这个样子挺像个科学家,至少从发型上看是这样的。

李敖写过一本书,叫《上山下山》,我很喜欢这个书名。人生用这四个字就穷尽了。初入社会,全力攀登,上山时一切都是未知的,不知道自己会到什么地方,能到什么地方,只知道自己在走上坡路,最美好的风景都在山道两侧。日本人的美学观发人深思,他们认为不止上山的征程精彩,下山也是一种美。

人的一生都是偶然,父亲生于1960年代,他是农民的儿子,成长历程有一个时代的烙印。这代人身上的平民色彩在父亲这里成为缩影,不虚伪、不做作。那时社会发展,很多牢笼式的观念被打破。不是只有那些说得好听的、有些背景的人才重要,其实每个人都重要。连贫农的儿子都能翻身,还有谁不能呢?

父亲最想做的事情是一个人待着,闲来无事写写字,看看书。当然,他也有爱热闹的时候,和几个师范的同学小聚,喝点儿酒,没有什么利益关系的。

人总是矛盾着,又想热闹又爱清净。不过也没关系,父亲这一路偶然,已然中年。他常说,理想人生无非三得——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笑得出来。

吃得下饭,说明胃口好,身体无虞。睡得着觉,表明状态佳,健康无忧。笑得出来,证明行得正,道德无虞。父亲偶尔难以入眠,其他两得已是理想状态了。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一得,已是幸运;有两得,即是福报。倘若凑齐三得,当真进入万物生长的浑圆境界了。

晏铭

【关闭】【打印】 责任编辑:王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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